雪梅宫。
今日的雪梅宫是格外宁静,莫说是谭月筝便是随便走过的宫女太监,脸上都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
疫病四起,所有人都是不见好转,幸好傅玄道临走之前,还传授了应急之法,便是每日以盐水清洗身体。
这个法子,早就在卯时便派人前去通知各个宫殿了,如今通过各宫的消息来看,这般一来宫中的疫病方才算是勉强止住。
但是傅玄道也曾说过,这个法子也只是解一时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可以信赖的妙手大夫。
屋外的大雪铺天盖地,似是从九天之上泼洒下来,大雪如鹅毛,寒风如短刀,谭月筝纵然是隔着厚重的木门,坐在寝宫生着的火炉旁,也是不禁暗暗咂舌。
忽然,殿门被推开,茯苓娇弱的身子出现在门口,似是生怕谭月筝着了凉,茯苓急忙反身将殿门关上,一边动着,还一边喃喃几句,“这天气,真是疯了一般。”
“太子那里怎么样了?”谭月筝焦急问道。
茯苓无奈笑笑,脸上带着轻松的神色,谭月筝见状,心中已经安定几分,“主子放心吧,太子的身子骨强健,奴才亲自带着主子的吩咐过去,亲自为太子调配出了一桶的食盐水,有人服侍太子沐浴许久。”
茯苓一边说,一边奔着火炉凑过来,直搓着苍白的小手。
谭月筝也是一阵心疼,赶忙拿手握住,入手便是一片冰凉。
茯苓嘿嘿一笑。
“傻笑什么,然后呢?”谭月筝继续问道。
“太子沐浴完,的确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还有气力与我说话了呢。”茯苓得意地一笑,故意吊着谭月筝的胃口。
“你个死丫头,敢调笑你主子了。”谭月筝伸出食指,狠狠杵着茯苓的太阳穴,杵得茯苓频频求饶,只得如实相告。
“太子说了,再让我跟主子强调一遍,在他的病好之前,不允许你过去,这疫病到底如何,怎样传染,怎样防治还不清楚,他不让你以身涉险。”
谭月筝心头一暖。
这些话,郭德今日前来领她出宫的时候,便已经嘱咐过一次了,就是这般,她才让茯苓前去看望。
这第二遍嘱咐,听起来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是落在谭月筝的耳朵里,却是一下子将寒冬的冷气驱赶得干干净净。
听得傅玄歌见好,谭月筝悬着的心,终是落了下来,只是下一刻,听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她又是不由得眉头轻锁。
茯苓觉得奇怪,“主子,太子那里不是无事了吗?至于太医王爷那里也早有安排,您还有什么可烦躁的啊?”
谭月筝清秀的脸庞看着门口,一双眸子里忽然就浮现了那个高大的男子,“这么大的雪,不知道他到了哪里,这风雪会不会让他路上,平白多了些艰苦?”
茯苓自是知道谭月筝在说什么。当下宽慰她道,“王爷那是谁?那是火里血里滚过来的平玄王,莫说这种小风雪,便是再大的事情,再恶劣的天气,王爷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算什么。主子您多虑了。”
“是吧。”谭月筝也是自嘲一笑,“这世间,能难为他的,能阻拦他的,能有几个人,我倒还真是,想多了。”
“主子。”安生忽然推门而入,“袁昭媛驾到。”
谭月筝微微吃了一惊,“袁素琴?她来做什么?”
“袁昭媛的轿子,已经到了外宫落下了,主子还是准备一下吧。”安生看了谭月筝一眼,复又关上门,出去迎接了。
他所谓的准备,自然是让谭月筝将不该显露出来的藏起来,将该显露出来的,摆上来。
谭月筝眼珠一动,折身回了里屋,将前日太子为她折下来的梅花取了出来,放到自己身旁的桌案上。
“这么大的风雪,妹妹就不要出来接我了。”袁素琴人还未到,声音竟是清清冷冷地传了进来。
谭月筝略一诧异,这袁素琴平日间清冷无比的性子,怎么也会这等巧语了?
这话分明是说她乃妹妹,当是出去迎接一下,这话不难理解,也说不上多么机巧,只是忽然从袁素琴嘴里说出来,总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
“姐姐这就到了?”谭月筝不曾起身出去迎接,只是在袁素琴推门而入的一刹那起了身子,带着略显吃惊的神色迎上几步,“方才安生还说才到外宫,不曾想这才片刻的功夫,就已经到了我的寝宫了呢。”
谭月筝出去迎都没迎,袁素琴自然是有些不高兴,一张脸垮着,但是好歹还带着几丝勉强可以看出的笑意。
但也仅仅是勉强可以看出来而已。
“不碍事。”袁素琴扯了扯嘴角,“听闻妹妹昨日去那栖凤宫走了一遭,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是动不了身了,姐姐很是担心,过来看看。”
“劳烦姐姐挂念了。”谭月筝扫了一眼一旁的椅子,“姐姐坐下吧,站着这么累。”
袁素琴素手轻甩,在瑶环的搀扶下走了过去,方一落座那嘴便不安生起来,“妹妹的手,那是怎么了?”
谭月筝的手上,还简单包扎着一些,是为了伤口快速愈合,她本是有意躲闪,不曾想,还是被袁素琴看到了。
“无事,只是昨日碰碎了花瓶,收拾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手。”谭月筝淡淡一笑,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伸了出来,打量一下,“过了今日,便就好的差不多了。”
“茯苓!”袁素琴娇喝一声,双目圆睁,瞪着茯苓,气势冲冲地,“你怎么看护的你主子?!这等粗活,是她要做的吗?!”
纵然茯苓再不喜欢袁素琴,袁素琴也是主子,她骂两句,茯苓那里敢还嘴。
谭月筝却是面色不悦,“姐姐这是宫里太过清闲,过来我雪梅宫替我管教丫鬟来了吗?”
袁素琴忽得又是掩唇一笑,“怎么会,只是我知道妹妹年关采备的事情没有办好,甚至在后宫引起一场大疫病,皇上震怒,命妹妹十天之内解决此事,想来妹妹这里定是太忙,说着过来搭把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姐姐我做的。”
谭月筝看着性情变了的袁素琴,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的她,不过是一个清冷温婉的女子,何时这般机关算尽,学着别人虚与委蛇过来冷落自己?何时这般富有攻击性而且言辞犀利?
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谭月筝也不会再心软。
更何况,昨日傅玄道与安生的谈话中,谭月筝已经明白,袁家,无论如何,是她绕不过去的一个坎,她与袁素琴,终究要走向不死不休的敌对。
“没什么大事。”谭月筝终是开口,云淡风轻,似乎是浑然没有把那疫病之事放在心上,“疫病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只不过是因为如今宫里的太医都被姐姐的父亲大人尽数调走,余下的,都是小学徒,没什么医术。”
“是吗?”袁素琴脸上带了些许歉意,“那倒是姐姐不好了,都怪父亲派兵出去练军,还要带什么太医,那些士兵的命本就不值钱,死了也就死了,怎么比得上宫里人命值钱?”
谭月筝冷冷地望了她一眼,袁素琴这话,近乎诛心。
“怎么会。”谭月筝摇摇头,“士兵为嘉仪安定浴血沙场,理当有人医护,宫里此时没有太医,不代表接下来的几天也是没有太医。”
袁素琴眼神闪烁,“妹妹这是何意?难不成妹妹还藏起来几个?”
“姐姐说笑了。”谭月筝弯唇一笑,伸出还包扎的右手,素手轻抹,碰触着身边的瓷瓶,“这个中缘由,妹妹便不多说了,只是如今这景况还不错,只要撑一些日子便好了。”
果然,袁素琴的目光一眼便被这瓷瓶中的梅花吸引过去。
“虽说妹妹喜欢梅花,但是宫里的梅花都开得早些,早就落干净了,妹妹这株,是从哪里折来得?”
袁素琴听起来是赞叹,但是下一句,便就变了味道,“只是这梅花虽好,却是干枯了想来有个几日了吧,而且那花枝上,怎么梅花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专门粘上去的,只是这手法,有些拙略与粗糙了。”
“这般算起来,前几日,妹妹应当还没有发生那疫病之事,应当正是办完采备,春风得意之时啊。”袁素琴笑笑,“想来也就是那时候,妹妹才有这等闲心。”
谭月筝不回话,只是淡淡一笑。
“这种时候,妹妹还拿出它来做甚,直接扔了不就得了,事情这么多,看着一个这么拙劣的玩意,妹妹不会烦躁吗?”
袁素琴可谓是极尽辞藻地贬低这只梅花,甚至屡屡提及疫病之事,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一番说辞下来,袁素琴本以为谭月筝便是不气炸了,也能气得小脸紧绷。
怎知,谭月筝却是淡淡笑着,浑不在意。
袁素琴这才隐隐察觉到什么一般,看着那梅花问道,“莫非,这玩意对妹妹有特殊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