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带着十足的讥讽,带着丝丝的愤怒。
江千怡躺在床榻上,竟是笑了起来,同样也是带着讥讽之音,伴着虚弱的咳嗽,“哥哥若是真的不愿意帮我,又何必屡屡过来,又何必做这么多事呢?”
此话一出,那屏风后的江羽鲲终于是坐不住了,他闪身而出,走到江千怡的床榻前,神色纠结,看着纱幔后有些模糊的她,“什么时候,你才能做一次真的自己?”
江千怡似是很不愿意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些反应过激地大声答道,“我怎么不是自己了?哥哥觉得你便了解我吗?你觉得你眼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吗?”
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她胸腔里的气息,登时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江羽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右手抬起一下,终是放了下去,整个人有些泄气一般,“你为什么欺骗她?”
“我怎么欺骗她了?我说的不对吗?”江千怡笑笑,笑声有些刺耳。
江羽鲲摇摇头,“父亲不是被谭家诬陷贪污,而是他本身就贪污巨款,最后被流放路上身死,当是伏罪。”
“而你,谭清云非但不曾百般刁难于你,反而是你,屡屡要去攻击陷害她,便是如此,当年她翻手间便可以将你抹除,她都没有这么做。”
听着江羽鲲的叙述,江千怡的喘息愈发粗重,甚至已经喘不过气一般。
“谭贵妃不但不记恨你,反而屡屡开导你,宽慰于你,甚至帮你抵挡别人的攻击,护你周全,就是因为她始终认为是谭家牵连了父亲,当初谭家大批绣品丢失,谭贵妃在皇上面前诉苦,皇上震怒,调查查出是父亲贪污,这件事,本就不是谭家的错,你为何非要怪在谭贵妃的身上!”
“就是谭家,就是她!就是她的过错!”江千怡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声嘶吼,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江羽鲲,“她帮我?她何时帮过我?她做的,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指责我,不过是在开心得意之余施舍我!”
江羽鲲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蹬蹬倒退三步,再一听,终于是明白了一切。
他本就是极为聪敏之人,江千怡急怒之下说的这些话,方才是她心里真正的缘由,仅仅是只言片语,江羽鲲就明白了一切。
他一双剑眉紧皱,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一边退,一边看着披头散发的江千怡,“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你畸形的嫉妒吗?”
“我何时嫉妒过她?她有什么要我嫉妒的?”江千怡就像是被踩到尾巴一般尖叫着。
江羽鲲怆然一笑,“是啊,那等惊才绝艳的女子,莫说是你嫉妒,怕是整个后宫都要嫉妒吧?”
“惊才绝艳?呵呵。”江千怡狰狞地笑着,因为激动,苍白的脸上晕起血红色,“她不过是埋藏的深了些,她所图的,也不过是后位,也不过是母仪天下,她凭什么?凭什么让皇上倾服?凭什么让先皇那个老东西如此疼爱?凭什么。。。。。。”
“住口!”江羽鲲大吼一声,眼中带着怒火,“先皇文功武治,保嘉仪一世太平,怎容你这般玷污?!”
“哈哈。”江千怡笑道,脖子扯得很长,眼睛瞪着,带着戏谑的神情,“若是哥哥不说,我都要忘了,你是忠义之士,素来诗书礼仪仁义道德,便是当年的父亲,都入不了你眼呢。”
话音刚落,她竟是再度咆哮起来,“可是你恶心不恶心?夜深人静之时你不会累吗?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天道轮回,可你做的事情呢?污浊,肮脏,你为我做了多少血腥之事了?啊?哈哈!”
“哥哥你还急得第一次吗,我让你去杀一个大臣,因为他的女儿在宫里为难于我,你不肯,我跪下求你,你便杀了。你忘了吗?”江千怡眼里带着狰狞之色,“你也是沾满鲜血的人,你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啊!哈哈!”
“你给我住嘴!”江羽鲲怒火上涌,冲了过去,便对着江千怡猛然扇了一巴掌!
江羽鲲的速度竟是十分之快,可见他也是身手不弱,而等身手,这等力度,一巴掌打在江千怡的脸上,江千怡登时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主子!”寝宫外响起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喊之声,有的侍卫听见里面的声响,恨不得破门而入了。
江千怡嘴角流着鲜血,眼神狰狞而固执,她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江羽鲲,冲着门口大声喝道,“都给本宫滚下去,本宫不开口,谁都不准进来!”
这一句话,便叫外面登时宁静下来。
“哥哥可是打得舒坦了?”江千怡哈哈笑着,抹了把鲜血,把脸凑了过去,“继续啊。”
江羽鲲终是扑通一下倒下,躺在地上,有两滴清泪,顺着眼角落下。
似是不甘,似是痛苦。
这平阳宫极尽奢华的寝宫一时间便寂静下来。
只听得到江千怡剧烈的喘息,咳嗽,以及江羽鲲渐渐平缓的呼吸。
许久,江羽鲲闭上眼,语调低沉,“有件事,我一直憋着不曾问你,憋了十二年,今天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便问了吧。”
不待江千怡说话,他便开了口,“当年先皇薨逝,我随圣上出宫祭天,后来回来的时候,便发生了震惊朝野的雪梅宫大案。一代贵妃草草被处置,太子被废,半数大臣因为仗义执言被皇上贬去边疆,这件事,到底你有没有插手?”
江千怡也是难得沉默,喘息一下,强自镇定,“参与了。”
江羽鲲眼皮狠狠抖动一下,“那件事,到底是谁主使的?”
“不知道。”江千怡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我的手上已经有无数冤魂,任我本心如何,这张网,我是再也逃脱不了。我们已经是一路人,你又何必再隐瞒什么?”
江千怡凄惨笑笑,“我的确不知道。”
江羽鲲面色一怔,眉头再度皱起,呼吸都是粗重一些,他似乎是觉得江千怡还在骗他。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没必要在欺骗你。”江千怡虚弱地叙述着,每句话似乎都要耗尽她的气力,江羽鲲一直没有打断。
“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主使之人,我见到的,只是无数的京城势力,无数个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平日间虚与委蛇,仁义道德,可是那一日,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狰狞之色,围攻雪梅宫的时候,他们眼里都有一种压抑的兴奋。”
“许是谭家当年实在太过势大,甚至压得所有势力都喘不过气来,所以京城里除了与谭家交好的势力,其余所有势力,所有,都来了,有人带着他们入宫,屏退一切防卫,带着他们在无人看到的情况下直接到了雪梅宫。”
“那一日,雪梅宫里哭声震天,哀嚎遍地,嘶吼之声,咆哮之音冲破宫墙,可是没有用,没有丝毫用,没人可以听见,大多数得宠的妃子都随着去祭天了,雪梅宫周围除了那些势力的人,便再无他人。”
江千怡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惊恐之色,“这件事实在太过耸人听闻,便是每每回忆,我都会极为不安,因为皇上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失忆了,没有人说过那日的真相,那个这么多人知道的事实,被他们编造的谎言所掩盖,所覆灭。”
莫说是江千怡,此刻的江羽鲲也是透体冰寒。
若不是江千怡没有必要欺骗他,他根本不会相信这所谓的真相。
但凡是人的世界,怎么会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这么多势力参与,这件事到现在,他居然没有听到过丝毫风声,这何止是耸人听闻四字可以概括的?
也是一瞬间,他便想通了那些主使的意图。
“有人的世界,便没有不透风的一堵墙,除非。”江羽鲲咽口吐沫,“所有人都是这堵墙上的一块砖,一片瓦,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这堵墙若是透了风,所有的砖瓦都会粉碎。”
“这才是那个人把京城近乎所有势力都卷进来的原因,若想不走露风声,只有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
江羽鲲深深吸气,“他到底是谁?这个人的实力,实在太过可怕,不论是整合京城各大势力,还是控制皇宫防卫,他都是一个极为可怕之人。”
“不知道。”江千怡摇头,“这些年我猜测过太多人,皇后,左贵妃,安贵妃,所有能猜测的我都是想过,甚至,甚至。。。。。。”
江千怡欲言又止。
江羽鲲却是双眼烁烁,闷然抬头坐了起来,一双眼睛似乎是透过重重宫墙,看到了远处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甚至,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