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在市局门口站了几分钟，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寒意，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裹紧了风衣外套，脑子里还嗡嗡地回响着刚才警官说的那些话。
沈玥咬叶芯，叶芯咬顾明森，雇凶的钱来自顾明森，结果前两人可能没事，最后一个栽进去了。
现实往往比剧本更荒谬。
她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走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线索、猜测、疑问拧成一团。
刚走到自己车旁，手还没碰到门把手，旁边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声：“楚律师。”
楚岚动作一顿，转头。
顾慎就站在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旁，看样子也是刚来，或者是在这里等她。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露出里面挺括的衬衫，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
“顾律师。”楚岚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他。
“来了解情况？”顾慎问，语气很寻常。
楚岚目光直视着他：“沈玥供出叶芯，叶芯供出顾明森，一环扣一环，最后雇凶杀人的罪名，精准地落到顾明森头上。沈玥和叶芯，一个因为检举，一个因为重大立功，再加上好律师运作，大概率能脱身。”
“这么严丝合缝，把刑法关于立功、胁从犯的条款用得这么到位的操作，是你安排的吧？”
顾慎微微侧了下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才转回视线，迎上楚岚的目光。
“我好像跟你说过，我不常接刑事案，但吉瑞国际，有顶级的刑事团队。而且，我本人对刑法四百五十二条，还算熟悉。”
他没承认，但这话，和直接承认也差不了多少了。
吉瑞有能力，他懂行，他之前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楚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清晰地感受到他温和表象下的那份冰冷和掌控力。
“让一个人进去，或者让一个人出来，”顾慎继续说着，“对吉瑞来说，都不是太难的事。关键看值不值得，有没有必要。”
“所以，叶芯进吉瑞，也不是偶然，是你计划里的一环。”
之前那种隐隐的不安和猜测，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变得清晰而冰冷。
“你早就布好了局，等着顾明森往里跳。或者说，你推着他，往你设好的局里跳。”
顾慎这次是真的笑了笑，眼底没什么温度。
“你是律师，应该最清楚，说话要讲证据。没有证据的猜测，那叫臆想。”
楚岚没被他带偏，反而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承认叶芯是你的人，是你让她反水，把一切都推到顾明森头上？”
“叶芯是吉瑞的初级助理，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基于她自己的认知和选择。”顾慎回答得滴水不漏。
“至于证据，警方会判断，检察院会审查。法律讲究的是事实和证据链。”
“至于顾明森，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评判。”
好一个“公正的评判”。
这一切的“公正”，背后有多少是他顾慎的手笔？
他利用叶芯对顾明森的失望，利用沈玥想脱罪的心理，精准地设计了一个“窝里反”的局，把最致命的刀子，通过她们的手，捅给了顾明森。
而他自己，从头到尾，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关键时刻，“合规”地接收了“投诚”的叶芯。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楚岚说。
顾慎没有否认。
他微微抬眼看着远处市局大楼亮着灯的几个窗口，那里或许就有顾明森正在被审讯的房间。
“有些人，有些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顾明森对你做的，不只是输了一场官司，泼了一盆脏水。他想要你的命。”
“对这样的人，留余地，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我吧？”楚岚问。
顾慎：“重要吗？结果对你有利，就够了。”
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楚岚一眼。
“对了，叶芯现在是我的助理，试用期。她之前做过什么，不影响她现在为吉瑞工作。吉瑞只看能力和价值，也给人改过的机会。这一点，我想楚律师应该能理解。”
说完，他坐进车里，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位，汇入街道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顾慎掌控着局面，包括叶芯的去留，包括顾明森的结局，也包括她是否能“安全”。
而她，在整件事里，似乎一直是那个被保护的对象。
可这种被强大力量暗中安排、裹挟前进的感觉，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像沉入一片暗流汹涌的深海。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厢里很安静。
她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市局大楼在暮色中亮起的灯光。
顾明森在里面。
沈玥和叶芯，大概已经恢复了自由。
顾慎在幕后，操纵一切。
而她，这个原本的受害者和目标，现在却坐在车里，试图厘清这团乱麻背后的真相，以及自己在这盘棋里，究竟算是什么。
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
顾明森被刑拘的消息，像海啸席卷顾家。
明森所没了，还能说是经营不善，是顾明森自己作死。
可人被警察从机场带走，涉嫌的还是“教唆杀人”这种一听就让人头皮发麻的重罪，性质就全变了。
这意味着顾家不止是丢脸，是可能要出一个坐牢的罪犯。
顾家老宅连着几天阴云密布，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尖。
顾老太太闭门不出，据说气急攻心，躺下了。
顾长海依旧沉默，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反应最激烈的，是周玉琴。
她就顾明森这一个儿子，前半生所有的指望和脸面都系在儿子身上。
儿子争气时，她是风光的顾家长媳。
儿子落魄时，她还能安慰自己只是时运不济。
可现在，儿子成了教唆犯，戴着手铐被关进看守所，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她觉得自己也跟着完了，天塌了。
哭，闹，绝食，咒骂……能试的都试了，没用。
顾明森见不着，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说是证据对顾明森很不利，叶芯的证词和银行流水像铁索，一套一个准。
她求老太太想办法，老太太说我有什么办法，然后用拐杖猛敲她的头。
绝望像藤蔓，缠得她透不过气，然后变成了毒，烧得她眼睛发红，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恨。
恨谁？当然是恨楚岚。
要不是这个扫把星，儿子怎么会离婚？
怎么会一蹶不振？
怎么会去打那个倒霉的官司？
又怎么会被逼到要去“害”她，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在周玉琴简单又偏执的逻辑里，一切的源头，都是楚岚。
是这个女人克夫，克家，现在还要把她儿子克进监狱！
她觉得自己要去撕咬一番，为儿子，也为自己这口快要憋死的恶气，讨个说法。
于是，这天下午，周玉琴自己打了辆车，直奔清和律所。
她身上还穿着家常的丝绒旗袍，外面随便套了件大衣，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脂粉未施，眼袋浮肿，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癫狂。
她冲进清和所大堂时，前台姑娘吓了一跳，想拦，被她一把推开。
“楚岚呢？让那个贱人给我滚出来！”周玉琴尖着嗓子大喊。
几个正准备下班的员工愕然看过来，有人认出了她，脸色都变了。
楚岚正在自己办公室和助理交代事情，听到外面的喧哗，眉头一皱。
工作慌慌张张跑进来：“楚老师，不好了，是顾明森的母亲，看样子是来闹事的！”
楚岚放下笔，脸上没什么意外。
她知道顾家肯定会把帐算到她头上。
该来的总会来。
她站起身，对助理说：“你先出去，把外面同事都劝开，别围观看热闹。”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周玉琴正被两个年轻男员工勉强拦在办公区入口，她像头发疯的母兽，挥舞着手臂，又抓又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楚岚！你个黑心肝的毒妇！你把我儿子还给我！你把他害进监狱，你不得好死！我今天就跟你拼了！我和你同归于尽！”
她看到楚岚走出来，眼睛瞬间瞪得血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阻拦，披头散发地就朝楚岚扑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楚岚的脸。
楚岚侧身抬手，精准地格开了她挥舞过来的手臂。
周玉琴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女士，这里是办公场所，请你冷静。”楚岚冷声道。
“冷静？我儿子都被你害得坐牢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周玉琴喘着粗气，指着楚岚的鼻子骂。
“就是你！都是因为你！你克夫！你扫把星！离了婚还不安生，非要把他往死里整！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表情复杂。
“你骂我没用。顾明森为什么进去，警察那里有证据，检察院会审查，法院最后会判。你找我闹，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他，那好，我问你，滨河路找人撞我，是谁的主意？雇凶的钱，是从谁的账户出去的？”
楚岚锐利看着周玉琴，“这些警方已经查清了。不是我诬陷他，是他自己做了触犯法律的事。你要恨，也该恨他自己蠢，自己坏，自己把路走绝了。”
周玉琴更加激动：“是你逼他的！是你不给他活路！”
“我不给他活路？周女士，你搞错了对象。真正不给他活路，把他精准送进去的人不是我。”
她看着周玉琴骤然愣住的脸，“是顾慎。”
“是吉瑞国际的顾慎，顾明森的堂叔。”
“让沈玥反水咬出叶芯，让叶芯反水咬死顾明森，把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最后让顾明森顶着教唆杀人的罪名进去——这一整套，是顾慎的手笔。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