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了!”周玉琴发狠道,“这个家现在是我说了算!顾长海屁用没有,顾明森在里头等着救命!老太太要是还糊涂,还死守着这宅子不放,明森就完了!明森完了,我们这一房就全完了!你,我,这宅子里所有的人,以后还有什么指望?还有什么靠山?”
她盯着老管家惊恐的眼睛:“你在顾家几十年,是老人了。你应该知道,现在这个家里,谁说话管用,谁才是以后的指望。是那个半截身子入土、顽固不化的老太太,还是我,是明森?”
“按我说的去做。等明森出来,顾家还是顾家,你还是顾家的大管家,少不了你的好处。”
“如果你不做,可以,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顾家。我立刻找人来做。但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顾家不会再认你。你伺候了老太太一辈子,临了被赶出去,下半辈子怎么过?”
老管家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看看周玉琴那双决绝的眼睛,又想想还在看守所里的明森少爷,想想自己无儿无女,离了顾家还能去哪儿?
一边是行将就木、固执己见的老太太,一边是掌握着现在、也可能掌握着未来的太太和少爷……还有自己渺茫的晚年。
终于,老管家肩膀垮了下来,“我做,但您可不能害老夫人性命啊……”
“我只是让她好好睡一觉,去个更适合养病的地方。”周玉琴见他已经屈服,松了口气。
“快去准备吧。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别让老太太起疑。”
老管家佝偻着背,点了点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颤巍巍地转身,朝着小厨房的方向挪去。
……
清和所的会议室,从没像今天这么满过。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后面加的椅子也挤挤挨挨。
从合伙人、资深律师,到刚入职的实习律师、行政助理,只要是清和所的员工,无论级别高低,此刻都聚集在这里。
楚岚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放着一份简单的议程提纲。
没有过多的开场白,她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尚带青涩的脸。
“今天召集大家,只有一件事。”
“关于是否接收吉瑞国际拟剥离的原明森律所部分业务及团队,进行合并。”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这几天已有风声,但由楚岚在全员会议上正式提出,意味截然不同。
众人的表情各异,惊讶、兴奋、在无声中交汇。
“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也涉及重大。”
“合并,意味着我们清和的规模可能在短时间内扩大近一倍,业务板块会更丰富,资源和客户渠道也会增加。对律所发展而言,这是一个快速跃升的机会。”
她目光在几位核心合伙人脸上稍作停留,又转向后排那些年轻的面孔。
“但机会也伴随着风险、挑战和争议。合并意味着我们要消化一个新的团队,管理难度会剧增,文化融合需要时间。”
“更重要的是,在外界看来,这很可能被解读为我们与吉瑞,或者说,与我个人与前夫顾明森之间的复杂关系,做出某种站队。”
“明森所为何倒下,顾明森为何进去,在座的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接收其旧部,舆论上对我们未必友好,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标签。”
楚岚说得直白,将利弊毫无遮掩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作为主任,我有责任带领律所朝前走,规避风险,抓住机遇。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纯粹商业判断的范畴,牵扯到人情、旧谊、外部观感,甚至是我们清和所未来要走的路,要立的‘人设’。”
“所以,我决定,这个选择,不由我一个人来做。”
不少人交换着眼神,满是诧异。
“今天,我们进行全员投票。在座的每一位,无论什么职位,只要你是清和所的一份子,你都有权投票。”
众人更惊讶了。
“我们采用不记名投票。同意合并的,投赞成票;反对的,投反对票,弃权也可以。最终,如果赞成票超过全体在职员工的三分之二,我们就启动与吉瑞的接洽,推进合并。如果达不到,此事就此作罢,不再讨论。”
“投票现在开始。给大家十分钟时间思考,也可以简短交流。十分钟后,发放选票。”
说完,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开始漫开。
“全员投票?连实习生都算?”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眼睛发亮。
“楚老师这是把决定权交给大家了?”一位中年律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三分之二啊,门槛不低。”另一位合伙人沉吟,“看来楚主任自己也很犹豫,不然不会设这么高的通过率。”
“可是机会真的难得!那些业务和客户,我们靠自己积累,得多少年!”有激进派的律师已经按捺不住。
“机会?那是烫手山芋!你忘了顾明森怎么进去的?接收他的人,外人会怎么看我们?跟顾慎绑在一起,以后在江云律协还怎么混?”持保守意见的立刻反驳。
“明森那些老员工也挺可怜的,树倒猢狲散……”
“跟着顾明森的时候没风光过?现在知道可怜了?”
“咱们所现在势头正好,稳扎稳打不好吗?何必蹚这浑水?”
“就是,楚老师好不容易把清和牌子立起来,别砸了。”
“我看未必,富贵险中求!并入进来,好好整顿,就是咱们的底蕴!”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不同观点激烈碰撞。
楚岚安静地听着,并不干涉。
十分钟很快过去。
行政主管抱来一个临时找来的纸箱,放在会议室前方。另一名行政人员开始分发统一规格的小纸条。
“请大家在纸条上写下‘同意’或‘反对’,也可以写‘弃权’。写好后折叠,依次投入票箱。”楚岚宣布规则。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起,所有人都低下头,神色郑重地写下自己的选择。
有人毫不犹豫,下笔飞快。
有人咬着笔头,反复思量。
还有人写写涂涂,最后似乎下定决心,用力写下两个字。
楚岚自己也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停顿了片刻。
笔尖落下,她写下了两个字:弃权。
让员工来决定吧,对于这件事,她掺和的私人情感太多,很难作出客观的判断。
投票过程安静而迅速。
一张张折叠好的纸条被投入纸箱。
所有人都投完后,行政主管抱着纸箱,在两名随机选出的员工监督下,开始唱票计票。
“同意。”
“反对。”
“同意。”
“弃权。”
“同意……”
白板上的“正”字,在“同意”和“反对”下方交替增加。
起初,“同意”票数增长较快,但“反对”票也紧紧咬着。
随着票数过半,局面变得胶着,“同意”略微领先,但距离三分之二的门槛,仍有不小差距。
楚岚的心,随着票数的跳动,微微收紧。
她说不清自己希望看到何种结果。
赞成,意味着接纳挑战,也意味着踏入顾慎织就的网,背负可能的骂名与非议。
反对,或许能暂时求得清净,可那些旧部的命运,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某个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票箱渐渐见底。
唱票人念出最后一张:“同意。”
计票员迅速统计,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报出最终数字:
“总投票人数:87人。”
“赞成票:58票。”
“反对票:25票。”
“弃权票:4票。”
“赞成票占比:66.67%。”
刚好,压着三分之二的线。
会议室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各种声音。
有松了一口气的叹息,有意料之中的低语,也有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通过了?刚好三分之二?”
“这也太巧了。”
“天意吗?”
楚岚看着白板上那个刚好及格的数字,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好达到门槛,一票不多,一票不少。
是巧合,还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将选择推向了这个微妙的平衡点?
她缓缓站起身。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投票结果有效。”
“从今天起,清和律所,正式启动接收原明森所部分业务及团队的评估与接洽程序。”
“后续具体工作,由管理委员会牵头,各部门配合。散会。”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对未来的空泛承诺。
只有一句简洁的宣告,和一个即将开启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篇章。
票是大家投的。
路却要她来领着走了。
顾慎抛过来的这个烫手山芋,她终究还是接住了。
前方是荆棘,还是通途,犹未可知。
但清和号这艘船,已经调转了航向,朝着那片充满风浪与机遇的海域,缓缓驶去。
人生总要做些选择,而选择就是命运,谁也不可能一辈子不作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