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的反应,快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然后,在车上,他更是只字不提“精神病”本身,反而用她的职业成就、理性逻辑来证明沈玥的话是无稽之谈。
他不在乎沈玥说的是不是真的吗?
不,他肯定在乎。
以他的敏锐,他不可能对如此爆炸性的信息无动于衷。
楚岚越想,心越往下沉。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他知道她在吃药?他知道她的病史?他知道那些偶尔出现的、让她恐惧的幻觉?
他甚至可能去做了什么。
楚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寂静的夜里砰砰狂跳。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给顾慎打个电话!
她知道这很突兀,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深更半夜,给一个刚刚分开不久的男人打电话。
可那股冲动压过了理智。
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简单的几句。
想确定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确定他那过于平淡的反应背后,是否真的藏着她不敢深想的暗流?
翻出顾慎的号码,她按了下去。
规律的等待音在耳边响起,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甚至开始后悔,准备在响过三声没人接就挂断,假装是误拨。
然而,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
顾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任何迷糊感。
背景很安静,几乎听不到杂音。
楚岚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快得仿佛手机就在手边。
或者,他根本没睡?
“是我。”
“嗯,知道。”顾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被打扰的不悦,也听不出别的情绪,“还没睡?有事?”
楚岚准备好的、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突然卡了壳。
她顿了一下,才有些生硬地找了个借口:“……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睡下了没?”
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蠢。
凌晨两点,正常人当然睡下了。
电话那头,顾慎似乎停顿了半秒。这半秒的空白,在楚岚绷紧的神经感知里,被无限拉长。
“睡下了。有事明天再说吧。你也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结束对话的意味。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没有流露出任何关心或好奇,只是平静地告知已睡,并建议明天再说。
这种过分正常和急于结束通话的态度,让楚岚心头那点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清晰。
他真的睡下了吗?
那为什么接电话这么快?
声音里那点不同于真正沉睡初醒的清醒感,是怎么回事?
“哦……好,打扰了。那你睡吧。”
“嗯。”顾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通话随即被利落地切断。
楚岚慢慢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一下下沉重地跳动。
一定有什么不对。
-
顾慎挂断电话,目光从暗下去的屏幕抬起,缓缓扫过面前两张惨白如纸的脸。
顾慎将手机揣回大衣内侧口袋。
“楚岚吃这些药的事,只有你们知道。”
“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往前走了步,距离并未拉近多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让沈家母女同时感到了窒息。
“那就是你们传出去的。”
“我会让你们下地狱。”
“生不如死。”
下地狱不是坐牢,不是身败名裂,是比那更可怕的万劫不复的毁灭。
她们毫不怀疑顾慎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听明白了吗?”顾慎问。
“明白了!明白了!”沈玉梅几乎是抢着回答。
“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一个字都不会!我发誓,我拿我这条命发誓!”
她边说边用力点头,散乱的头发跟着晃动,样子狼狈又可怜。
沈玥也连连点头。
……
次日,顾慎突然出现在吉瑞的晨会上。
他穿着惯常的深色西装,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低调的暗纹。
眼睑下方泛着淡淡的青影,像被人用湿毛笔不轻不重地抹了两道,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倦意。
会议是关于海外某个并购案的推进讨论,几个部门主管正轮流汇报,PPT上的数字和图表密密麻麻。
顾慎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帽拧开了,却没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但眼神的焦点似乎有些涣散,不像平时那样锐利地捕捉每一个细节。
“……所以,当地监管机构的附加条件,主要集中在环保和劳工权益保障这两块,我们法务部和当地团队评估后认为,虽然会增加部分成本,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关键是……”
海外投资部的总监正在阐述,声音平稳有力。
“顾总?”旁边传来助理压低的声音。
顾慎眼皮微微一动,焦距重新凝聚。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他侧后方的助理。
这个助理跟了他好几年,是少数几个能从他细微表情里看出端倪的人之一。
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投影幕布的方向。
顾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海外投资部总监已经停下了陈述,会议室里其他几位主管也正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或点评。
“嗯,”顾慎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环保和劳工权益,不仅是当地监管的要求,也关系到未来的ESG评级和长期品牌形象。落实的细节和后续监督机制,法务和项目组要拿出更具体的方案,下周……”
他的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是突然卡壳,又像是某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流畅的思路。
“……下周……”他重复了一遍,却没能立刻接下去。
助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太不寻常了。
顾慎开会时向来思路清晰,言简意赅,极少出现这种短暂的、类似记忆断片的情况。
“顾总,您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看着有点疲惫。”
顾慎抬起眼,目光和助理碰了一下。
林薇看到他眼底有血丝,虽然很淡,但在充足的光线下还是能看出来。
“没事。”顾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投影幕布,“刚才说到哪里了?监督机制?”
海外投资部总监连忙接上话头,继续汇报。
会议又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进入尾声。
顾慎做了简短的总结,布置了几项跟进任务,宣布散会。
几位主管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
助理整理着自己的平板和笔记本,但动作比平时慢。
他看着顾慎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和渺小的车流,手指在玻璃上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从未见过的游离感。
好像人在这里,魂却不知道飘在哪个角落。
“顾总,您今天真的没事吗?黑眼圈有点重,昨晚没休息好?”
顾慎敲击玻璃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的逆光让他脸上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份倦意却更明显了。
“没事,可能有点累。”
助理看着他,欲言又止。
以他对顾慎的了解,他极少承认累,更别说表现出这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走神。
这太反常了。
“顾总,”助理还是决定说出来,“您上周不是说,这周开始休假吗?原定是一周。昨天您也没来,我以为您已经休假了。今天突然过来开会,是行程有变?”
顾慎明显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茫然。
好像助理问了一个他完全没想过的问题。
“休假……?”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又微微拧起,似乎在努力回想。
助理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老板连自己休没休假都不记得了?
过了好几秒钟,顾慎脸上那点茫然才慢慢褪去。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对。”他像是终于想起来了,“我还在休假。”
他看了一眼腕表,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会议室,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还没完全从那种不在状态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我先回去了。这边的事,你按计划跟进,急事打我电话。”
“好的,顾总。”助理连忙点头,心里却疑窦丛生。
老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忘和恍惚了?
而且,他嘴上说着回去,人却还站在原地,目光又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手指捻着西装外套的袖扣。
“顾总?”助理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顾慎像是被惊醒,收回目光。
“嗯,走了。”
这次语气稍微利落了些,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甚至差点被地毯边缘一个不明显的轻微起伏绊了一下。
虽然立刻稳住了,但这个微小的失误,放在向来从容不迫的顾慎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顾慎自己似乎也怔了一下,脚步微顿,但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助理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顾慎走向电梯间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
老板这状态太不对劲了。
完全不像是去休假放松,倒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或者心里压着什么事,重得让他连基本的行程都恍惚了。
她想起昨晚顾慎很晚还回复过一封工作邮件,时间接近天亮。
难道根本就没休息?可什么事能让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