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脖颈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随着呼吸剧烈跳动。他死死咬着嘴里的纱布,双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嘶啦”一声,结实的医用床单竟然被他硬生生抓破了两个大洞。

但他一声不吭。

门外的苏云晚,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刺破了皮肤,渗出了血珠,但她浑然不觉。

“角度十五,心率一百二。”施泰因盯着监护仪,冷酷地报出数据,“继续。”

机器无情地运转。

二十度。二十五度。

陆铮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涨红,又迅速转为一种缺氧的青紫。那条断腿在剧痛的刺激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是肉体对这种酷刑本能的抗拒。

“按住他!”施泰因大吼一声。

两名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德国护工立刻扑上去,一人按住陆铮的肩膀,一人死死压住他完好的右腿,像是在压制一头濒死的野兽。

“三十度!”

这是神经痛的临界点。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陆铮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剧痛如同一万伏的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全身。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痛,比刀割、火烧还要可怕一万倍。

陆铮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活鱼,剧烈地痉挛着。那两名壮汉护工竟然被这股爆发出的怪力震得险些脱手。

“该死!他的肌肉反应太强了!”一名护工惊恐地大喊,“教授,他会把骨头崩断的!”

“坚持住!必须过这一关!”施泰因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但他手里的操作杆没有丝毫停顿,“角度四十!”

陆铮的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黑。耳边是机器的嗡鸣声,像是死神的磨牙声。

喉咙里那种野兽濒死般的低吼声越来越大,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快要咬碎了,嘴里的纱布已经被咬穿,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那种疼,让他想把自己撕碎,想就此昏死过去,一了百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施泰因和护工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没有热牛奶。

只有苏云晚。

她像是一阵旋风,快步冲到了病床前。那名试图阻拦的护工刚伸出手,就被苏云晚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随后被她狠狠推开。

“滚开!”

苏云晚直接跪在了床头,双手捧住了陆铮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满是冷汗的脸。

陆铮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

别看……

别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想要躲进枕头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如同废人般被按在床上折磨的狼狈模样。

“陆铮!”

苏云晚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她那双纤细的手指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强硬地捏住了陆铮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不许躲!”

苏云晚的声音在发颤,但动作却无比坚定。她手指用力,迫使陆铮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将那块已经被血浸透、咬得稀烂的纱布扯了出来,扔在地上。

“呃啊……”

失去了纱布的阻隔,痛苦的呻吟声瞬间溢出。

下一波剧痛即将袭来。

苏云晚的手以极快的速度伸进衬衫口袋,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陆铮去南疆前线前留给她的,也是他在汉堡手术后喂她吃过的那种。

蓝白色的糖纸在这一刻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某种救赎的信号。

苏云晚飞快地剥开糖纸,没有递给陆铮,而是直接含入了自己的口中。

下一秒。

在施泰因教授和德国护工们震惊得近乎呆滞的目光中,苏云晚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上了陆铮那张苍白、干裂、满是冷汗和血腥气的嘴唇。

“唔……”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唇齿相依。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混合着苏云晚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瞬间冲淡了口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苏云晚闭着眼,睫毛轻颤,用舌尖顶着那颗半融化的奶糖,温柔而坚定地将它渡入了陆铮的口中。

机器还在运转,角度还在增加。

但陆铮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了。

这个吻,就像是一剂最强效的镇定剂,将那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灵魂,硬生生从深渊里拉回了人间。

他原本因剧痛而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爱人。

所有的惨叫,都被这个吻堵回了喉咙,化作了一声压抑、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满足的闷哼。

他不再挣扎,不再痉挛。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没有打吊针的手,扣住了苏云晚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哪怕是在地狱里,只要有这点甜,他也愿意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停!”

施泰因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四十五度达成!神经反应良好!立刻复位!”

机器停止了轰鸣,机械臂缓缓落下。

长达四十分钟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陆铮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瘫软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滴着冷汗。

苏云晚缓缓直起身,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她的嘴唇也有些红肿,那是刚才陆铮在剧痛中无意识啃咬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拇指,轻轻擦去陆铮唇角溢出的血丝,目光温柔得像是一汪化开的春水。

陆铮嘴里含着那颗尚未完全化开的奶糖,那种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一直流进了心里,压住了所有的苦和痛。

“陆铮。”

苏云晚看着他的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满是汗水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这颗糖,甜吗?”

陆铮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角有些发红。

他反手握住了苏云晚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沙哑着嗓子,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甜。”

“甜得……要命。”

苏云晚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在满室刺鼻的消毒水味中,许下了一个比千万马克合同还要重的承诺:

“以后你的痛,我都替你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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