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疆死人谷的烂泥坑里,在汉堡易北河刺骨的冷风中,这盏灯在他脑子里亮了无数回。现在,它就在头顶三米的地方,触手可及。
“走,回家。”
陆铮紧了紧大衣领口,没让苏云晚扶。他拄着拐杖,一步一级,走得极稳。紫檀木敲击水泥楼梯的声音,一下下像是敲在心坎上。
钥匙转动锁芯,防盗门“咔哒”弹开。
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香水,是苏云晚衣服上常用的“蜂花”檀香皂味儿,混着老房子的木头香。
这味道像只无形的手,瞬间把他身上那股子沾了半个月的消毒水味、机油味和硝烟味,统统挡在了门外。
“愣着干什么?进屋。”
苏云晚从身后推了他一把,顺手接过老刘手里的铁皮箱,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这就把家底全交公了?”她似笑非笑地瞥了那个掉漆的铁皮箱一眼,“陆局长觉悟挺高。”
陆铮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玄关的灯光下,一双崭新的蓝色男士棉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鞋口朝向他,像是等了他很久。
喉咙突然有点发堵。陆铮低头掩饰住眼底的酸涩,换上拖鞋,嘟囔了一句:“吃软饭嘛,态度得端正。我不交公,谁养我?”
老刘识趣,敬了个礼就把门带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这一松劲儿,陆铮肩膀塌了下来,左腿胫骨上那四根钢钉搅动的剧痛立马反扑,顺着神经往天灵盖上钻。他身形晃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想往厨房挪:“渴了,我去倒杯水。”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苏云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修身的旗袍。她几步走到陆铮面前,挡住了去路。
“陆铮,这里是 201,不是你的特勤局,我也不是你的兵。”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很明确。
陆铮僵了一秒,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乖乖把手里的紫檀木拐杖交了出去。
苏云晚把拐杖靠在墙边,没去厨房倒水,反而转身走向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哗啦啦——”
水流冲击搪瓷浴缸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铮愣住了。他以为苏云晚一回来肯定要先整理那些价值千万马克的合同,或者给部里写汇报材料。毕竟在汉堡这半个月,她是个比机器还精密的铁娘子。
可现在,这位首席外交官挽起了蕾丝袖口,正弯着腰,伸手在浴缸里试水温。
热气腾腾,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陆铮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卫生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温水的海绵,涨得发酸。
“苏代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种粗活……”
“闭嘴。”
苏云晚头也没回,关掉水龙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纯棉浴袍,还有一叠柔软的毛巾。
她走到陆铮面前,突然蹲下身。
陆铮下意识想退,却被她一把按住了膝盖。
她的指尖微凉,隔着昂贵的西裤面料,轻轻抚过那个冰冷的金属外固定支架。那里是陆铮最不想让她触碰的残缺,也是他自尊心最后的防线。
“疼吗?”她问。
“不疼。”陆铮条件反射地回答,像是在汇报工作,“这点伤算个屁……”
“陆铮。”
苏云晚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凌厉,只有一汪能把人溺进去的温柔,“这里没有潜伏任务,没有杀手,也没有什么国家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