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代表。”他的声音沙哑了。“你知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叙旧。”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快死了。”

陈志宏的手停在半空。

苏云晚站起来。走到那张手绘的码头草图前。图上标注着六个铁皮桶的位置。

“黎秋兰动了白均山的关系。明天上午八点,省里的调查组就到。管委会所有文件封存。我被隔离审查。”

“然后呢?码头上那五个桶。你猜黎秋兰会不会趁乱运走?”

陈志宏没说话。

“你今晚派人来搬桶,被我们搅黄了。你只搬出去一个。还剩五个。”苏云晚转过身。“明天调查组一进来,这片区域全部管控。你搬不了。黎秋兰也搬不了。但她不需要搬。她只需要一个匿名电话,告诉调查组码头上有违禁物品。”

“到时候查出来的是什么?七十二根AK-47枪管。”

“这批货在谁的地盘上?蛇口管委会。谁是管委会主任?我。”

“但真正运进来的人是谁?黎德胜的船。黎德胜的人。黎德胜的——弟弟。”

苏云晚每说一句,陈志宏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她要用这批枪管,同时埋掉你和我。”苏云晚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你觉得,你哥会保你?”

陈志宏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桌沿上,火星溅落。

“他不会。”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苏云晚等着他继续说。

“我大哥这个人。”陈志宏的嘴角扯了一下。“生意做不过别人,就杀人。家里人不听话,也杀。方远是他让黎秋兰动的手。下一个就是我。”

“所以你往我鞋跟里塞纸条。往程维门缝里塞账号。”苏云晚回到椅子上坐好。“你在到处撒网。谁能捞你一把,你就跟谁走。”

陈志宏看着她。

“苏代表。你父亲当年在西贡的仓库里,存了一批东西。那批东西的价值,比汇丰银行保险柜里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苏云晚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心跳加速了。

“你想用这个跟我做交易?”

“我来不是做交易的。”陈志宏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来投降的。”

门后的陆铮能感觉到陈志宏往前移动了。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力道加了三分。

苏云晚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不是对陈志宏。是对门后的陆铮。

“投降的条件是什么?”

陈志宏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他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黎秋兰和白均山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汇款底根。收据。时间。金额。签字。全套。”

苏云晚没碰那个信封。

“还有呢?”

“码头上剩下的五个桶。我可以帮你在天亮之前全部处理掉。沉海也好,转运也好。保证不留痕迹。”

“条件?”

陈志宏沉默了三秒。

“我要活着离开中国。”

窝棚外面的风突然大了一阵。竹墙被吹得嘎吱作响。远处码头的方向,有一盏灯隐隐约约地亮了又灭。

苏云晚看着陈志宏。这个男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给程维塞的那张纸条上,南洋兴业。那八十万美金,是你从黎家偷的。”苏云晚说。

陈志宏没否认。

“黎秋兰知道了?”

“她今天刚知道。”陈志宏的声音苦涩。“所以她今晚让白均山发电报封蛇口。不只是冲你。也是冲我。”

苏云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子里汇成一条完整的链。

黎秋兰发现陈志宏偷钱。黎秋兰知道陈志宏要跑。黎秋兰赶在陈志宏跑路之前,用白均山封死蛇口。

一石三鸟。困住苏云晚。困住陈志宏。顺便清场码头的军火。

这女人的手段,确实够狠。

“陈先生。你的投降,我暂时不能接受。”

陈志宏的脸色变了。

“但你的信封,我收下了。”苏云晚把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的风衣内兜。“桶的事,你今晚不要动。动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我怎么办?”陈志宏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慌张。“明天八点……”

“明天八点的事,我来处理。”苏云晚站起身。“你现在立刻离开蛇口。回你的藏身点。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陈志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联系我?”

苏云晚伸出手。“电话号码。或者地址。留一个。”

陈志宏犹豫了一瞬。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纸,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

“宝安县城的公用电话。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有人接。接头暗号是'我找老陈,广州来的'。”

苏云晚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住了。然后把纸条凑到蜡烛火苗上烧掉。

“走吧。从后门出去。左边的小路,穿过工棚区,出了围墙有条水沟。顺着走就到公路。”

陈志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苏代表。”

“嗯?”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陈志宏说完这句话,闪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门后的陆铮收枪。走出来。

“你信他?”

苏云晚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沓薄薄的单据。她快速翻了几张。金额、日期、账户,全都对得上。

“我不信他。但我信这些纸。”

苏云晚把单据整理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十五分。

距离调查组到达,还有九小时四十五分钟。

“陆铮。帮我去把程维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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