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成长。
过往是一辆列车,承载着那名为“人生”阶段的一幕幕。
回忆就像是打开一节节车厢,在痛苦、难过、期待、欢乐、悲伤中拼凑出未来。
泽欣不甘心。
但相对于曾经,此时的不甘却带来了意识上的平静。
很奇怪吧。
对于不甘,这个由愤怒与悔恨组成的情感,竟会滋生理性。
只因少女的“不愿”未曾回望过去。
那份情感来自未来。
她不甘,不甘于命运的安排,不甘于未来所要发生的一切。
所谓命运,是困剿人生的枷锁,是对改变而不能改变的妥协,是人在绝望中对天最后的呐喊。
泽欣不想这样,因此她不甘。
但她却没有被这份不甘控制,更并未因心中的不甘而失去理智。
“这团火,为我照亮前路。”
伸出手,掌心的一团火苗在狂风与海浪中摇曳。
生生不息。
她突然意识到,为何老祖从未在自己出现律者化的前一刻,便将自己叫醒。
是他做不到吗?
不,或许……是他始终相信泽欣可以掌握手中的力量。
就如此刻,她看着手中的火苗,分子自她的掌中剧烈震动,诞生如耀阳般的光辉。
她未曾成为律者,但却可以动用宝石的力量。
她其实,一直都可以。
只是她从未尝试,只是她畏惧那份力量,只是她恐惧那样的未来。
如果化作律者,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灾难?
如果化作律者,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如果化作律者,又是否可以回应阿姐的期待?
这些情感迫使她从未直面过真正的自己。
而现在,她将手高高抬起,在这昏暗的大海之上铸成一道如灯塔般指引的明光。
如果死龙的翅膀足以吞没一切火焰,那么这团燃于海上的火,它最为闪耀的一点,便是自己要前往的方向。
是的,她避之不及的力量,在此刻却成为了她唯一的希望。
但当她抬手向往高天时,一道沉重的压力却陡然落在泽欣身上。
那股力量,宛若是某种意志的否认,试图将她手中的火压回尘埃。
压的泽欣单膝跪地,压的她无法抬头,压的她抬起的手逐渐落下。
但她不曾放弃,咬牙,努力将手中的火举得更高,举得更稳。
她必须走到终点,无关乎自我,只因于伙伴的承诺。
只因那一起回家的诺言。
轰隆隆!
轰鸣之音卷起海啸,滔天的巨浪如一面无法逾越的高墙,裹挟着吞天之势遮蔽了视野尽头的一切。
那其中,夹杂了太多,一幕幕过往的画面化作雨点,却又如利刃刮蹭着她的意志。
砰!
巨浪翻滚而下,强大的压力作用在身躯,作用在她的意志之上。
泽欣的手,落下了。
小船也在摇摆中,岌岌可危。
可就在泽欣自己都认为,自己即将如此没出息的淹没在回忆中时。
啪!
一双温暖的小手托举起了她冰冷的手掌。
明明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无足轻重。
但泽欣的意识却在弥留之际,被一声呼唤叫醒: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哦,小小泽。”
“啊姐?”
她抬起眸光,汹涌的海浪下眼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泽欣看不清,但那娇小的手掌却给了她无限力量。
手中已熄灭如尘埃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伴随颤动的指尖一点点燃烧。
扩大。
直至两人的手掌将其缓慢托起,绽放的火焰自海的尽头投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辉。
找到了。
那便是她要去的地方,也是阿姐指引的方向。
“最后一次了。”
如顽童的话语传至耳边,泽欣没看清,但小小的身影却如曾经那般来到她的身旁。
拉起她的手,缓慢伸向远处。
这一幕,太过熟悉,她曾无数次这般教导。
这般开口:
“跟着阿姐一起念。”
[翻越雅努斯的万千门径……]
如果这个世界有奇迹,那么一定是门匠撬开了锁头。
百界门会带来光芒,引领方向,将爱传递到它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次,百界门。
“这一次,真的只剩小小泽一个人喽。”
当神圣的光芒覆盖了天空的昏暗。
身旁小小的身影恍惚不定。
以往,打开百界门阿姐们都会跟着一起过去。
但这一次。
“抱歉没办法一同前往了。”
后退一步,缇安笑着叉起腰。
“不过,小小泽可不许哭鼻子哦,阿姐会难过的。”
“我…我知道。”
看着眼前在白色的光芒中逐渐消散的小小身影,泽欣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情感。
但不争气的眼泪却还是在眨动的双眼间,悄然自脸颊滑落。
“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只是想和你道个别。”
她俯下身,颤抖着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
灵魂很轻,但爱却很沉重。
泽欣甚至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告诉她,自己很坚强,也很努力,不会再背错祷言,也不会再把盘子弄破了。
现在,我应该也是个合格的祭司了吧?
这些本应在墓碑前说的话,她等到现在,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可以见到阿姐。
但她没想到此时此刻真正到来时,她甚至连道别都显得那么仓促。
以至于到最后,还需要阿姐来救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察觉怀中之人的存在越加稀薄,泽欣一遍遍诉说着内心压抑已久的话。
“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肩负起责任,也没有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我……还让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说到最后,泽欣闭上双眼。
她不知道阿姐到底在这里等了多久,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海驾驶着一艘小船,等待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孩子。
那刻夏是对的,遐蝶也是对的。
来到这里,真的给予了泽欣莫大的帮助。
如若她没能来到这里,阿姐又要继续等待多久?
她不知道。
也不敢去想。
她甚至不敢放手。
但不放手,又能如何呢。
“小小泽是这么想的吗?”
缇安轻笑一声,伸出手揉了揉怀中女孩的脑袋。
“可对缇安来说,我们感到很幸运啊。”
幸运?
“嗯。”
或是看出了泽欣的疑惑,缇安笑着点头。
“如果门匠没能完成她的责任,如果我们没能来到这里,笨蛋小小泽也一定会勉强自己踏入这片海。”
“到那时,这片天空下又要由谁来拉住你呢?”
一手抚在胸前,缇安深吸一口气:
“如今,我们来了,小小泽也坚强的走到了最后。
对于缇安来说,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