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雀园蜿蜒的碎石小径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远处孔雀清越的啼鸣与近处孩童清脆的笑声交织,混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好一派惬意悠闲的时光。
李泰右手抱着妞妞,左手拉着兕子,兕子正仰着头叽叽喳喳说着方才看见的蓝孔雀如何开屏;
李治边走路边逗弄着妞妞,咿咿呀呀地说着十级婴语;
城阳挽着长乐的右臂,指着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鸢尾,问那是什么花;
这一切安宁,在转过一处茂盛的紫藤花架,踏上通往荷塘的静僻临水小径时,被突兀地打破了。
前方不远处,一抹娇艳的桃红身影,正“恰巧”从另一侧小径转出,仿佛赏景至此。
李泰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阎婉,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发髻高绾、珠翠摇曳,桃红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眼间那份惊愕,刻意得有几分明显。
她身后的丫鬟雪儿,亦步亦趋,眼神里带着紧张与一丝兴奋的急切。
“臣女阎婉,见过魏王殿下,见过诸位殿下、公主。”阎婉迅速调整表情,袅袅婷婷地屈膝行礼,声音娇柔。
李泰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淡声道:“阎姑娘不必多礼。”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他并无意寒暄,抱着妞妞,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阎婉见他要走,心中一急。好不容易“偶遇”,岂能就此错过?
她心思急转,脸上绽开一个自以为最得体亲切的笑容,柔声道:“殿下们也在此游玩么?前头荷塘的早荷开得极好,还有一对罕见的绿头鸭。”
她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状似自然地上前两步,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李泰怀中的妞妞和牵着的兕子身上。
“小公主们真真是玉人儿一般,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她说着,竟伸出手,指尖上染着鲜红的蔻丹,似乎想去轻轻碰触妞妞莲藕般的小胳膊,声音愈发甜腻,“让姐姐看看可好?”
李泰只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用臂弯将妞妞往怀里带了带,恰好避开了阎婉伸来的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阎婉脸上,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温和,而是一种深潭般的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阎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御前行走,指甲染此朱赤,于礼不合。惊扰公主,更是不该。”
他一句话,点出了两处错。一是妆容失仪,二是行为逾矩。
阎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染这蔻丹,本是为了凸显娇艳,何曾想过合不合“礼”?至于“惊扰公主”,这帽子扣下来,可大可小。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只是喜爱公主,却在对上李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忽然失了声。
那眼里没有怒火,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淡漠,仿佛她所有的心思算计,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一旁的雪儿见主人受窘,急忙为主人分辩,脱口而出:“殿下恕罪!我家姑娘只是见公主可爱,绝无他意!这蔻丹是如今长安时兴的。”
她语气急促,并抬手一指长乐:“你看,她也染了”。
李泰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雪儿一丝一毫,依旧看着阎婉,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阎姑娘既是入苑伴驾,言行举止,当时时谨记体统,方不辱没门风。稚子虽幼,乃是天家血脉,金枝玉叶,岂是外人可随意触碰狎昵?”
“狎昵”二字,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
直接将阎婉那点“喜爱孩童”的伪装,剥了个干净,露出了内里不合时宜的亲近企图。
阎婉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连那抹鲜红的唇脂都显得黯淡了。
她感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长乐公主微微蹙起的眉、城阳公主好奇中带着疏离的眼神,甚至连懵懂的兕子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屈辱、难堪、恐惧……种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李泰微低头,对跟在身旁的李治说道:“走,咱们去前头,离这些‘不合时宜’的物事远些。”
说罢,便径自从僵立如木偶般的阎婉身边走过,步履从容,再无半点停留。
长乐公主淡淡扫了阎婉一眼,轻轻摇头,也跟了上去。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紫藤花架的尽头,只余下清脆的童音渐行渐远。
小径上,只剩下面无人色的阎婉和吓得瑟瑟发抖的雪儿。
阳光依旧明媚,鸟鸣依旧婉转,但阎婉却觉得周身冰冷。
李泰那平静的话语,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无所遁形的羞耻。
她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惩罚,但那份毫不留情面的“点破”与无视,比杖责更能摧毁她的体面和骄傲。
精心策划的“偶遇”,换来的是当众被揭穿失礼与不堪,颜面扫地,越想就越是生气。
雪儿怯怯地上前,轻声唤道:“姑娘……”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雪儿脸上。
阎婉所有的羞愤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口,她死死瞪着雪儿,眼神怨毒:“都是你!多什么嘴!蠢货!”
她踉跄着转身,几乎是用跑的,冲向来时的小径,桃红色的身影狼狈而仓皇,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当然这世上没有恶鬼,就算是有,也不会大白天追着人跑。真正追着阎婉跑的,只是刚被她掌掴了的丫鬟雪儿。
“小姐,小姐”雪儿捂着火辣的脸颊追上扶树喘息、妆容狼藉的阎婉。
轻轻扶着她,压低声音说道:“小姐莫生气,魏王怎么说不要紧的,要紧的是别人怎么说。”
阎婉泛红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今儿的事,远处有人看见,近处没人听清。”雪儿凑得更近:“看见的人能证明魏王殿下和你很近很近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你羞红了脸,转身跑开了。至于说了些什么,那还不是由着咱们说嘛。”
她抓起阎婉染着鲜红蔻丹的手,“就说殿下特意留意了您的指甲,夸这颜色鲜亮夺目,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