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清莫名打了个哆嗦。
秦烈这句谢谢,说得可真瘆人。
不过他心情畅快,哼起了小曲,开着车出去嗨皮了。
挂了电话,秦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孙元清这个人,本事不大,恶心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找到了那块地的资料。
事情比孙元清说的要复杂得多,那块地不是简单的“征地补偿没给够”,而是涉及一桩腐败案。
当初赵子剑以建教职工宿舍的名义低价征了那块地,实际上是想搞房地产开发。
后来东窗事发,项目停了,地却留在了赵氏集团的名下。
现在赵氏集团倒了,这块地的产权归属成了一笔糊涂账。
村民要地,镇政府想收回来用于学校扩建,县里想拍卖抵债,三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烈把文件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这就是基层工作的真实面目。
你以为只是盖一栋楼的事,结果牵扯出征地、补偿、腐败、信访一堆烂账。
你以为只要钱到位了就能开工,结果发现连地都不一定是你的。
正烦着,王会权的电话打了进来。
“秦镇,晚上有空吗?程书记想找你聊聊。”
“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关于江桥小学的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秦烈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七点,秦烈到了县委大院。王会权在门口等着,领着他上了三楼,进了程思友的办公室。
程思友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秦烈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秦烈坐下来,王会权倒了两杯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程思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秦镇长,江桥小学的事,进展怎么样?”
“资金已经到位,施工方案正在细化,下周省电视台来做专题报道,月底之前可以开工。”秦烈一五一十地汇报。
程思友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但是——”
他放下茶杯,看着秦烈,目光深沉。
“我听说,地质勘察报告可能有问题?”
秦烈心里微微一动。
消息传得真快。他上午才从庞立玮那里得知,下午程思友就知道了。
“是有这个问题。报告是两年前做的,数据可能不准确。我已经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帮忙复核,如果问题不大,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做局部调整。”
程思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秦镇长,你觉得姜昕这个人怎么样?”
秦烈一愣。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他一时摸不清程思友的意图。
“姜部长工作能力强,宣传工作做得很扎实。”
秦烈斟酌着用词,说得滴水不漏。
程思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不用跟我打官腔。姜昕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那天在走廊上让何倩刁难你,不是针对你个人,是针对我。”
秦烈没有接话。
“临江县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赵子剑进去了,赵家倒了,但根子还在。有些人表面上支持你,背地里巴不得你出事。有些事看起来是工作问题,实际上是权力斗争。”
程思友苟了这些年,比谁看得都透。
“江桥小学的事,不只是盖一栋楼那么简单。它是一个试金石。你做好了,我在县里的位置就稳了。你做不好,有些人就会借题发挥,把矛头对准我。”
秦烈听懂了。
程思友这是在交底,也是在施压。
他需要秦烈成功,因为秦烈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秦烈的失败,就是他的失败。
“程书记,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程思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严肃起来。
“秦烈,我问你,地质勘察报告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请省里的专家复核,如果问题不大,局部调整施工方案,不影响整体工期。”
“如果问题很大呢?”
秦烈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问题很大,那就重新勘察,重新出报告。”
“那工期呢?三个月能完工吗?”
“能。”
秦烈斩钉截铁。
“工期可以压缩,质量不能打折。如果重新勘察,我会调整施工计划,加班加点,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程思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块地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秦烈点了点头。
“程书记,那块地的情况我了解过。从法律上讲,赵氏集团破产清算后,这块地应该属于国有资产,不能简单地还给村民。”
“但从情理上讲,村民的诉求也不是没有道理。当初征地确实存在程序瑕疵,补偿款也没有给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烈想了想,说:“我打算跟村民谈一次,把情况说清楚。地不能还,但补偿款可以补。”
“县里如果能拿出一笔钱,把差额补上,村民的工作应该能做通。至于地,收回后可以用于学校扩建,建一个操场,或者一个体育馆,既解决了土地问题,又改善了办学条件。”
程思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补差额的钱,从哪儿来?”
“教育基金里还有二十万的余量,可以先垫付。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程思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行,你看着办吧。有什么需要我支持的,随时打电话。”
秦烈站起来,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思友忽然叫住了他。
“秦烈。”
“程书记还有什么事?”
程思友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个人,有能力,有担当,也有手段。但你有一个毛病。”
秦烈停下脚步,等着他往下说。
“你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程思友说,“这样不好。你是副组长,不是光杆司令。该用人的时候要用人,该借力的时候要借力。有时候,把问题分给别人,不是推卸责任,是给别人机会。”
秦烈微微一愣,旋即秒懂。
他没有当领导的经历,确实习惯了单打独斗。
殊不知,给别人压担子,也是在给别人展示的机会。
“谢谢程书记,我记住了。”
秦烈见过太多推诿扯皮,甩锅挖坑,觉得与其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没意义的事上,不如亲力亲为。
但实际上,这个习惯很不好。
江桥小学的事,牵涉到住建、财政、国土、信访好几个部门,光靠他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以后工作职务越高,面临的矛盾越复杂,哪怕他有重生的金手指,也无法面面俱到。
秦烈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几个号码。
明天,他要好好安排一下。
第二天一早,秦烈把周斌和李海叫到了办公室。
“周斌,你负责对接住建局,盯紧地质勘察报告的事。不管是复核还是重做,都要全程跟进,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斌点了点头。
“李海,你负责对接信访办,把那些村民的情况摸清楚。有多少户,每户的诉求是什么,补偿款的差额是多少,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详细的报告。”
李海应了一声,又问:“秦镇,村民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不会闹的。”秦烈说,“他们闹是因为没人搭理他们。你去跟他们谈,态度好一点,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们政府不会不管。地的事暂时不谈,先解决补偿款的问题。”
李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排完这些,秦烈又给许诗彤打了个电话。
“许镇长,募捐仪式的事你全权负责,不用事事跟我商量。省台那边你直接对接,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许诗彤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秦组长,你这是要当甩手掌柜啊?”
“不是甩手,是分工。”秦烈也笑了,“程书记说了,要给人才发挥的机会。”
“那你可不能白用我,得给点好处啊~”许诗彤难得开玩笑。
秦烈眉头一挑,“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