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天。
属联络员、独立办公室、跨行结算绿色通道，所有流程办得滴水不漏。
陈康靠在皮沙发上，翻看着厚厚一沓盖好红公章的预审文件，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官方这办事的效率和妥帖程度，果真没让人失望。
夜幕降临。
床头的保密电话忽然响起。
陈康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了杨逸低沉干练的声音。
“陈先生，这么晚打扰您。经济建设小组的齐蔡组长，想请您明天去大院喝杯茶。”
“聊聊建设规划的事。不知您方便吗？”
陈康嘴角微微一扬。
“好安排，明天见。”
次日清晨。
杨逸驾驶着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准时停在招待所楼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驶入戒备森严的机关大院。
吉普车刚在办公楼前停稳，一个穿着老款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便大步迎了上来。
他不仅亲自在门口等候，还主动上前替陈康拉开车门。
“陈先生，久仰大名，这一路辛苦了。”
这人正是齐蔡。
他刚从外地调任四九城不到两年，向来行事低调谨慎。
他其实根本摸不透陈康背后究竟站着台岛的哪方神圣。
更不知道陈康以前在四九城街头的那些底细。
但在他眼里，能一口气掏出一百一十亿真金白银砸进祖国建设的。
那就是实打实的爱国巨贾，值得他给予最高的礼遇。
陈康快步下车，双手紧紧握住齐蔡伸来的手。
“齐组长太客气了，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两人肩并肩走进简朴的办公室。
齐蔡亲自拎起暖水瓶，往两个白瓷茶缸里捏了点高末茶叶。
“陈先生，咱们国家现在上上下下，所有的重心都扑在经济建设上。”
“我这人嘴笨，今天请你来，就是想以一个小学生的身份。”
“向你们这些走在前面的商业精英取取经。”
齐蔡拉过木椅子坐下，态度极其谦和，眼神里透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陈康双手捧着热乎的茶缸，语气同样透着推心置腹的真诚。
“齐组长言重了，有干劲是好事，我在外头摸爬滚打，也只是多见识了些外面的场面罢了。有什么想探讨的，您尽管提。”
齐蔡眉头微微拧紧，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陈先生，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咱们现在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点？”
“很多地方上的同志，思想还停留在过去那个老框框里，根本跟不上这股浪潮。”
“搞经济不容易，我最担心的是，钱还没赚到多少，社会风气先滑坡了。”
“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做派，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啊。”
这位老干部的担忧不无道理，外资涌入，必然带来剧烈的震荡。
陈康放下茶缸。
“齐组长，现在外面的世界一天一个样。”
“咱们关起门来太久了，别人已经在开飞机大炮。”
“咱们要是还惦记着走路稳当，那就永远只能在后面吃尾气！”
陈康一挥手，动作果决。
“社会要发展，就必须全力冲刺追赶！”
“至于风气滑坡，那是开放外贸，资本涌入必然伴随的阵痛。”
“老百姓穷怕了，一看到钱，难免会有眼红心热的，走歪门邪道的。”
“但这绝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
齐蔡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陈康身子前倾。
“关键不在于堵，而在于引导。把政策的笼子扎紧，把法律的条文定死！”
“用契约精神去规范市场，用正当的劳动去换取财富。”
“只要上面这根定海神针立得住，底下的水再怎么翻腾，也掀翻不了这条大船！”
齐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啊，陈先生，你是不知道里头的阻力有多大。”
“眼下反对开放贸易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些老同志拍着桌子骂娘，非要把外资挡在国门外头。”
“他们觉得，把篱笆扎紧了，自家人虽然吃糠咽菜，但心里踏实。”
陈康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因噎废食，莫过于此。”
“齐组长，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咱们父辈那一代，抛头颅洒热血，那是为了把腰杆子挺直。”
“到了咱们这代，唯一的使命，就是让老百姓把碗里的清汤寡水换成大鱼大肉！”
“当下只要做的是正确的事，就绝不能因为几句骂声就畏首畏尾！”
陈康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挣扎。
“我太清楚那些反对声音背后的顾虑了。”
“无非是怕步子迈错了，惹一身腥，将来在史书上留下个破坏规矩的坏名声。”
“只要前人走的路是为了国富民强，哪怕中间摔了跤，沾了泥，后人翻开这页历史的时候。”
“自然会给出一个公道无私的评价！”
“千秋史笔，不记畏缩不前者，只记开疆拓土人！”
齐蔡抬起头，迅速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刷刷飞舞，将陈康这番振聋发聩的话一字不落地刻印下来。
笔尖停顿，齐蔡合上本子，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略显单薄的卡片，双手递了过去。
“陈先生的格局，齐某今天算是领教了。这张名片你收好。”
“以后你在国内，不管哪个省份、哪个地界，只要是正当投资遇到了推诿扯皮的麻烦，直接打上面的电话。”
“我齐某人虽然只是个组长，但拼了这顶乌纱帽，也得给干实事的爱国商人扫清障碍！”
陈康双手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齐组长高义，陈某铭记于心。”
将名片妥帖地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陈康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身为在商海里搏杀的巨鳄，他比谁都清楚底牌的重要性。
妻子沈晚舟的父亲沈从武，在四九城绝对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但那层军方的背景太敏锐。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能打着老丈人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如今有了齐蔡这张护身符，未来在国内大展拳脚，无疑是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