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简站起身。
那一百多万去哪儿了,没人比他这个副厂长更清楚!
当初就是看丁运达像个没有身份背景的软柿子,手里偏偏还有一大笔来源不明的存款。
这才起了贪念设局坑人。
要是让外面的人顺藤摸瓜查出点什么猫腻,他脑袋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不说,还得挨枪子儿!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硬往里闯。”
蔡简咬牙切齿地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黄队长吗?我蓝飞厂老蔡啊!厂里刚来了两个流窜的诈骗犯,鬼鬼祟祟打听机密。”
“你赶紧带几个敢下狠手的弟兄过去摸摸底,把人给我撅了!做干净点!”
城东菜市场。
市场最角落的避风处,支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红白雨棚。
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坐着几个扒拉面条的苦力工人。
陈康径直走到最靠里的一张空桌前,拽过一条断了半截靠背的塑料凳坐下。
齐衡一言不发地立在他身后,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摊贩。
满是油污的案板前,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正费力地揉着面团,粗糙的双手沾满白面,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毛巾。
那卑微讨生活的背影,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下属判若两人。
陈康只觉得鼻头发酸,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老板,来两碗阳春面。多加葱花,不要辣子。”
案板前那个佝偻的背影一僵。
丁运达机械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把沾满生粉的湿面条。
“康……康哥?”
丁运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剧烈哆嗦着。
下一秒,他胡乱在脏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拼命去推陈康的肩膀。
“你快走!谁让你来这儿的?赶紧离开河蓝城!”
齐衡眼神一凛,大手钳住丁运达的手腕,只要稍微发力就能卸了这条胳膊。
陈康抬手按住齐衡的胳膊,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沧桑得如同老头般的男人。
“我大老远从四九城过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你就这么往外轰我?”
“康哥!这地方吃人啊!”
丁运达再也绷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泪水混着脸上的白面,冲刷出一道道刺目的泥沟。
周遭吃面的苦力纷纷侧目,齐衡冷哼一声,凶悍的眼神刀子般刮过去。
吓得众人赶紧低头扒饭,谁也不敢吱声。
陈康弯腰,双手死死卡住丁运达的腋下,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摁在缺了角的塑料椅上。
“把背挺直了!天塌下来,有我陈康顶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丁运达死死咬着后槽牙。
“康哥,我对不住你!当初范爷按照你的吩咐。”
“给我分了整整四十万的红利,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藏好,千万别露富……”
陈康心头一揪。
四十万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疯狂的巨款。
“钱丢了?”
“被人硬抢了啊!”
丁运达双手痛苦地抓扯着头发。
原来,丁运达的巨款,连亲爹亲妈都没敢透底。
他老家穷亲戚多,一旦知道他发了横财,不仅会像蚂蟥一样吸干他,更怕那些没底线的人顺藤摸瓜去烦陈康。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谎称打工攒了点小钱,托关系进了蓝飞烧煤厂当个本分工人,图的就是个安稳。
后来他娶妻生子,日子过得谨小慎微。
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
为了不让老婆孩子讳疾忌医,他偷偷把床底下米缸里的秘密告诉了妻儿。
只说这是救命钱,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往外吐半个字。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蔡简那个畜生!”
丁运达双眼猩红。
蔡简这个副厂长长了一双毒眼,早觉得丁运达一个普通工人干活太佛系。
从不争抢加班费,甚至几次暗中派地痞去丁运达家里偷鸡摸狗地试探搜查。
“就在上个月,我娃在院里玩,蔡简暗中指使几个大孩子围着我娃骂穷酸鬼,要饭的。”
丁运达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娃才几岁啊!懂个屁的人心险恶?被逼急了,脱口就喊了一句我爸才不穷,我家米缸底下全是钱!”
“这话,正巧被蔡简安插在院里的眼线听了个真切!”
陈康眼底涌起暴戾。
对付一个几岁的孩子,这姓蔡的手段简直下作到了极点!
“当天晚上,蔡简就带着防卫处的人踹开了我家的门。”
“当着我老婆孩子的面,硬生生把米缸砸了,把那四十万挖了出来!”
丁运达回想起那晚的恐惧,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那可是整整四十万现金,蔡简看到钱的那一刻,眼睛都冒着绿光。
他厂里恰好有上百万的财务窟窿填不上,这送上门的肥羊,岂能放过?
当即就把丁运达扣上了盗窃公款的帽子,连夜拉进局子里突击严刑拷打。
“我咬死没松口!那是康哥你给我的命钱,我就是死在里头也不能认下这笔烂账!”
丁运达撩起满是油污的衣袖,干瘦的小臂上全是被烟头烫出的骇人伤疤。
“后来证据实在不足,上头要放人。”
“蔡简慌了,他怕我出来后找人报复,更怕那四十万烫手。”
“就在我出狱前一天,他把一份谅解书拍在我脸上……”
“他拿我儿子的命威胁我!他说只要我不签字把那四十万当成退还赃款上交,我娃这辈子连学都上不了。”
“甚至出门就可能被车撞死!”
“康哥,我不是怕死,可我不能拿老婆孩子的命去赌啊!”
陈康静静地听着。
丁运达是为了不给他陈康添麻烦,才隐姓埋名窝在这个破厂里,受尽屈辱!
“签了字,我就成了全厂唾弃的贼。”
丁运达惨然一笑,指了指周围乱糟糟的菜市场。
“连这卖面的破摊子,每天都有蔡简找来的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踢摊子。”
“康哥,你赶紧走吧,那帮人快到点儿了,要是撞上你,我万死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