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佳文学 > 其他小说 > 疏勒古卷:沙海千年鉴 > 第二十一章 重返安西
建中二年,八月初一。
太原府,晋阳城。三人,六匹马,以及圣人的赏赐。
出了长安,北上河东的路,比来时顺遂不少。
朝廷颁下的过所、鸿胪寺的通关朱印,加上他们身上那套惹眼的绯色武官袍(按:四品和五品才能穿),沿途州县的驿吏无不逢迎。
可郭怀安三人却觉得,这身绯红的官袍,比当年在天山雪岭里裹的破羊皮还要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勒骨头。
到了晋阳,他们没有去惊动节度使府,只是在城西的市集里默默转悠。
晋阳城是三城连城,西、东、中三座城池横跨汾河,商肆鳞次栉比,虽不比长安雍容,却有几分北地雄关的粗犷。
战乱初起,太原虽有马燧镇守,未受兵燹,但市易之价已腾贵数倍。
尤其是丝帛布匹,因军需浩大,市面上更是紧俏。
即便如此,想来也要比长安城便宜一些。
郭怀安在一家专卖西域货的商肆前停下,目光掠过那些花红柳绿的洛阳绢,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匹不起眼的吴布上。
这是苏州那边传过来的麻布,它比当年张狗娃借的那六十尺粗褐,不知软和了多少。
在长安,这不过是平民拿来做里衣的寻常物件;但在冬寒夏暑、狂风裹沙的安西,这却是最能护住皮肉的御寒之物。
“掌柜,这吴布,裁六十尺。”郭怀安声音发哑。
掌柜见他一身绯袍,腰悬银鱼袋,立刻堆着笑迎上来:“将军好眼力。这江南吴布,如今因兵祸阻了商路,市面上正金贵。将军若要,小人斗胆,收您三匹下等绢,或是一两碎银。”
孙大壮在后头听得眼皮直跳。在安西,一两银子够他们买半匹劣马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队正,狗娃当年借的是粗褐。你买这吴布,太费钱了。”
郭怀安没回头。他从怀里摸出朝廷赏赐的一小铤银子,搁在柜上。
“狗娃借粗褐,是穷得没了法子。”郭怀安盯着伙计裁布的剪刀,仿佛在看一件十分要紧的军务,“我替他还,不能还粗布的。他这辈子没穿过一口软和衣裳,他的娘子和小女儿不能再磨破了皮。”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招呼伙计量尺、裁剪。
六十尺吴布,码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
伙计用防潮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递了过来。
郭怀安双手接过这捆布,手指微微发颤。
“队正……”李长安走上前。
他的眼睛在雪海和沙碛里受了重创,这几个月又熬夜死记硬背那些农书图谱,如今看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六十尺。”郭怀安没有看他,只低头喃喃,“本息两讫。”
他转过身,将那捆布小心地塞进驮囊深处。
孙大壮看着郭怀安的举动,眼眶一阵发酸。
这六十尺布,不仅仅是为了还李蛋的债,更是为了圆张狗娃临死前那个未竟的梦——给刚出月子的媳妇做件能出门御寒的衣裳,给满月的女儿做一件暖和的襁褓。
可是,狗娃已经死了。
死在了距离长安不到千里的晋阳馆里,尸骨已经永远留在了太原的湿泥里。
他再也看不到妻子和女儿换上新装的模样了。
“走吧,去看看狗娃。”郭怀安翻身上马,发出一声叹息。
出了城,便是晋祠向阳的坡地。
张狗娃的坟茔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头的新土长出了几棵杂草,在早秋的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甘。
郭怀安三人牵着马,在坟前静静地站立。
没有酒肉祭品,没有纸钱香烛。
他们把那捆吴布,连着外头的油布,端端正正地搁在墓碑前。
“狗娃,我们要回去了。”郭怀安半跪下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青石碑,声音沙哑,“朝廷给了名分。全军超七资,留后封了郡王。你……如今也是游击将军了。”
风吹过坟头,没有任何回音。
“可朝廷没兵,也没粮。”郭怀安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死灰色,“长安咱们看过了。这大唐,咱们也看过了。咱们……得回安西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画着红指印的木契,轻轻贴在石碑上。
“你欠李蛋的,我替你还了。用的是朝廷赏的钱,买得最好的吴布。”郭怀安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只要我郭怀安还有一口气,这布,这契,我一定亲手放到李蛋手里。我要告诉他,这是你张狗娃,拿命换回来的!”
李长安跪在旁边,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土上。
孙大壮没有哭。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把崩了口的横刀,走到墓碑侧面,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一刀地刻了下去。
石屑纷飞。
“大唐安西”。
四个字,刻得极深,深得像要抠进这中原的土里。
离开晋阳城的那日清晨,下着蒙蒙的秋雨。
河东节度使马燧没有出城。他只穿着常服,立在城楼的雨檐下,望着那六骑渐渐融入灰白色雨雾中的背影。
“大夫(马燧兼御史大夫),他们……过得去吗?”幕僚立在身后,低声问。
马燧没有回头。
城楼下的雨水顺着青砖流淌,有点像当年平叛时流过的血。
“回不去,也得回。”马燧的声音沉闷,“他们是安西的兵,他们的根在那里,魂也在那里。这长安的繁华,这中原的锦绣,都留不住他们。”
他转过身,对亲兵道:“传令沿途关戍驿站。见安西使者,皆以最上等军马、干粮奉之。敢有留难者,军法从事。”
这是他身为大唐节镇,唯一能为这支孤军铺的半尺路了。
归途,是真正的向死而生。
有了朝廷的过所和重金,他们在回纥人的地界反而没有来时那般窘迫。
大部分的绢丝茶叶等贵重赏赐,都进了汗庭的牙帐。
余下的财物虽然不多,好在沿途的牧骑要得也少。
可出了回纥,重新踏入天山与吐蕃游骑交错的死亡地带时,每一阵风都透着血腥味。
吐蕃的暗哨比一年前更密了。
来时,他们是一支无人知晓的残兵败将,凭借着隐蔽和运气,侥幸击杀了暗哨,穿过了封锁。
可如今,他们人数更少,虽然装备好了些,还是全然无力对抗哪怕最小的一支吐蕃游骑。
他们只能昼伏夜出,专挑那些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戈壁荒滩行走。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吃过树皮,啃过草根,饮雪咽冰,甚至在绝境中吞生肉,饮马血。
在路过沙陀碛时,他们看到了沙陀族人的营帐残骸,半埋在沙丘里,像一堆堆腐烂的骨骼。
他们只远远望了一眼,继续向前。
建中二年,腊月二十。
天山南麓,一处被安西军戏称为“鬼哭峡”的险口。
狂风夹着冰霰,打在铠甲上如急雨敲钹。
山道很窄,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冰渊,左侧是随时可能崩塌的雪壁。
李长安走在最前。
他的眼睛不好使,但在这样的风雪之夜,所有人都几乎算是瞎子。
他的鼻子和手上的感觉灵敏,凭着手里的一根长矛,一寸一寸地敲击着地面的冰层,靠触感和风里微弱的气流变化来探路。
郭怀安默默跟在他后面,双眼紧盯着地面,每一步都尽可能踩在李长安的脚印上;孙大壮牵着马匹,走在最后。
天气太冷,他们携带的绳子都冻得又硬又脆,没法用绳子互相牵连在一起,只能这样尽量减少失足的风险。
天边隐隐露出一些光亮,这一夜的跋涉总算快到头了。
李长安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向前。
可就在此时,他手中的长矛猛地一沉,没有传来撞击冰面的硬实感,而是空洞的一声“噗”。
李长安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往后倒。
可太迟了。
前方那块看似坚实的雪壳,实则是掩盖在冰缝上的薄脆伪装。
“咔嚓!”
没有尖叫。只有雪层瞬间塌陷的闷响。
李长安整个人直直地坠向黑暗的冰缝。
“长安!”
走在两步外的郭怀安,没有半点迟疑,像一头猎豹般向前扑倒,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在李长安即将消失的刹那,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一拽,郭怀安的身体在冰面上剧烈滑行,大半个胸膛瞬间悬空。
“队正!松手!”李长安悬在半空,仰起头来,顶着寒风嘶声喊道,“你也会掉下来的!圣旨还在你身上!”
“闭嘴!”
郭怀安的牙龈咬出了血。
他的左手死死抠住冰缝边缘的一块突出的黑岩,指甲瞬间翻折剥落,鲜血在冰面上拖出一条刺目的红痕。
那块黑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周围的冰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它只是被冻在冰层里的,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大壮!!”郭怀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孙大壮已经甩开马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死死攥住李长安的衣领,双脚蹬着一块巨石,怒吼着向后拔。
就在李长安的身体被拽上冰沿的一刹那——“砰!”
郭怀安左手抠住的那块黑岩,轰然断裂。
他失去了最后的借力点,身体猛地向下滑去。
但下一刻,他的身子骤然一歪,右腿狠狠砸在冰缝边缘一根倒竖的、犹如利剑般的冰笋上。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和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山中清晰可闻。
一尺长的冰锥,自郭怀安的大腿外侧刺入,生生从内侧贯穿而出。
郭怀安闷哼一声,借着这一股力道,反手又抠住了冰缝边缘。
孙大壮和李长安疯了一般扑上去,将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上来。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郭怀安躺在雪地里,在阳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残雪。
他那条右腿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粘稠的鲜血在冰面上迅速冻结成黑红色的冰花。
“队正……队正……我对不住你……”李长安的眼泪在眼眶里瞬间结成了冰珠。
“别号丧……”郭怀安疼得浑身打摆子,却强撑着扯开衣襟,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裹,“东西没丢……就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爬回安西。”
孙大壮撕开里衣,手抖得连结都打不稳,死死勒住郭怀安的大腿根止血。
他知道,在这样的极寒里,受了贯穿伤,这条腿,彻底废了。
郭怀安在背风的岩洞里高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孙大壮杀了一匹马,用热马血和仅存的几撮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
第三天清晨,郭怀安奇迹般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自己的废腿,只是对红着眼的孙大壮和李长安说了一句话:“把我绑在马背上。走。”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就像三只不死的厉鬼,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摩擦。
没有粮了,就吃马;没有马了,就靠孙大壮和李长安轮流背着郭怀安,在及膝的积雪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蹚。
建中三年,正月初一。
大龙池戍堡,北堡。
雪深数尺,夯土筑成的堡墙已被岁月和风雪啃噬得千疮百孔。
城墙的根部挂着一人高的冰柱,像是一排倒悬的刀枪。
戍堡的敌台上,老兵李蛋裹着硬如铁皮的羊皮袄,怀里抱着一杆连枪头都生了锈的长矛,木然地望着东方。
“李火长,”旁边一个冻得直跺脚的年轻军卒吸了吸鼻子,“你说……郭队正他们,还能回来么?都两年了。”
李蛋没有回头。
这两年,戍堡里又病死了七个弟兄。
没药,缺粮,吐蕃人来得却越来越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龙池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也许,去长安的使团早就死在了吐蕃人的刀下,或者变成了沙碛里的白骨。
“会回来的。”李蛋的声音像破风箱,“安西的兵,只要没死绝,爬也得爬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线上,突然多出了三个黑点。
李蛋猛地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牵着缰绳;旁边,还有一个手里拄着木棍、步履蹒跚的年轻人。
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散。
可是,当他们走近,当城墙上的老兵们看清那破烂不堪的绯色官袍,看清那三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时,凄厉的嘶喊声,瞬间撕裂了大龙池戍堡的死寂。
“郭队正——”李蛋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几个老兵合力拔开冻住的门栓,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孙大壮和李长安搀扶着郭怀安,一步一步,跨进了戍堡。
郭怀安的右腿空荡荡地悬在马镫旁,原本合身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了暗红色的破布。
他看着眼前这些老泪纵横的战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弟兄们……我们,回来了。”他推开孙大壮的手,单腿立在雪地里。
随后,他从马背的驮囊里,缓慢又郑重地摸出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递给面前的李蛋。
李蛋颤抖着手接过,一层层得小心解开。
里面,是一捆叠得方方正正、洁白柔软的吴布。在那布的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按着暗红指印的木简。
“李蛋……”郭怀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狗娃……没能回来。这是他欠你的六十尺褐布。朝廷赏了钱,我……我给你买了最好的吴布……连本带利,还给你了。”
李蛋呆呆地看着那洁白的吴布,脑子里“嗡”的一声。
“狗娃……死了?”李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死了。死在了太原府的晋阳馆。”郭怀安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砸在雪地上。
李蛋猛地抱紧了那捆棉布,蹲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布……这么白……这么软……”李蛋把脸埋在棉布里,哭得像个孩子,“咱们这满是风沙和血的泥窝子……怎么配得上啊……狗娃……你回来看看你家娘子和小女儿啊……”
漫天大雪中,戍堡里的老兵们纷纷摘下头盔,垂下头颅。
封赏的消息带不来半点喜悦,所有人都只感到一股渗入骨髓的悲凉。
郭怀安没有再哭。他只是转头,望向了西边——龟兹的方向。
建中三年,正月初七。
龟兹城,安西大都护府。
这座大唐在西域最后的堡垒,此刻正如同一座冰冷的铁坟。
年逾四旬的安西大都护郭昕,端坐在帅案后。
他的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件由安西裁缝根据前人的官袍样式,依葫芦画瓢赶制出来的紫襕衫。
三品以上才能穿的紫袍官镘,郭怀安一行没能带回来。
案几上,静静地供奉着那份金花圣旨。
郭昕枯瘦的手指没有去碰那份圣旨。他的目光,落在堂下拄着木拐的郭怀安身上。
他已经听郭怀安禀报完了长安的一切。
四镇联兵,中原大乱。神策军东调,朝廷无力西顾。
没有兵。没有粮。
除了这道连升七级、封王拜相的圣旨和一些绢丝茶叶碎银子,大唐什么都没给。
但真正让这座铁塔般的老将出现裂痕的,是郭怀安带来的另一句话。
“大都护……”郭怀安低着头,声音发颤,“属下去了汾阳王府吊唁。郭少詹事(郭曜)说……老令公薨了。还有……还有您的父母,早在广德年间,便已在长安相继亡故了。他们就葬在少陵原……”
大堂内,死寂得令人窒息。
郭昕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呼吸仿佛停止了,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郭昕才缓缓地将视线从郭怀安身上移开。
他没有哭喊,没有嘶吼。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背对着堂下的众人,面向东方长安的方向。
那双曾经能在千军万马中泰然自若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抠住帅案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如纸,上好的檀木边缘,竟被他生生抠出了几道裂痕。
他十四岁离开长安,碾转到安西做了留后。
他不知多少次梦到,自己有一天衣锦还乡,在父母膝前尽孝。可他在这里坚守了十六年,最终却落得个“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下场。
“我知道了。”
许久之后,郭昕只吐出了这四个字。
他转过身,那张脸仿如铁铸的般,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郭怀安面前,看着那条软塌塌的裤管,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之色。
“怀安,你辛苦了。”郭昕的声音很轻。
“标下分内之事。”郭怀安单腿拄拐,微微叉手。
“从今天起,不必再上城墙了。你就在安西四镇,帮我治沙、修水利和屯田。””郭昕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勇猛,升任大龙池北堡队正。”
他看向一直低着头、视线模糊的李长安:“长安眼睛伤了。但他脑子里的农书和图谱,都是安西活命的本钱。让他在城里,口述给工匠听。只要还能打出兵器,种出粮食,安西就能守下去。”
“喏。”郭怀安领命。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都护……朝廷不发一兵一卒,只给了一道圣旨和一些赏赐……您,会失望吗?”
郭昕看着案上的金花圣旨,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失望?”郭昕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都护府的大门,望向灰沉沉的天空,“怀安,你们能活着把这句话带回来,就证明咱们安西军,还没被大唐忘了。”
他猛地转过身,拔出腰间那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横刀,直指苍穹,声若洪钟:“传本都护令!自今日起,安西全军,废大历,改换大唐建中纪年!”
“告诉所有弟兄,朝廷给了咱们名分!咱们是安西大都护府,是大唐的王师!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喘气,龟兹城头的大唐军旗,就绝不能倒!”
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将龟兹的城墙染得一片赤红。
城门楼上,那面满是弹孔和刀痕的“唐”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安西的白发老兵们,穿着破烂的皮甲,听着“超七资”的制书,望着永远不可能有救兵前来的东方。
向死而生。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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