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渊躬下身子:
“儿臣以为,对付林川,不能以常人行径去推断。此人阴险至极,商战尤是如此。当以其人之道,进行反制。”
“说来听听。”赵承业看着他。
“是。”
赵景渊强忍着内心的激动,语速放慢。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不能急,越急越容易说错话。
“父王,林川此举,目的无非是想制造混乱。粮食没了,粮价必然上涨,百姓恐慌,军心不稳。此等境遇,与当年林川在青州所面临的局面,别无二致。”
赵承业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景渊知道父亲听进去了。当年林川在青州也是一样的困局——粮荒、物价飞涨、人心浮动。那时候林川是怎么破的?发粮券。
“儿臣以为,可以以当年林川的所作所为,来解此局。”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推行粮券。以王府名义向百姓借粮,每石粮折券一张,承诺明年秋收后按一石二斗返还。百姓手里有余粮的不多,但家家户户多少存了点口粮。不用多,一户借个三五斗,积少成多,十万户就是几万石。”
赵承业没接话,但也没打断。
赵景渊继续道:“粮券这东西,当初林川玩得转,咱们也能玩。关键在两个字,就说信用。父王在北地经营这么多年,百姓认这块牌子。只要返还的承诺兑得够实在,借粮不是问题。”
他心里清楚,这条其实最虚。
百姓信不信王府的牌子,现在还真不好说。但这话不能在父亲面前讲,讲了等于自己打自己脸。
先把架子搭起来,能借多少算多少。
“其二,向北借粮。如今北地诸州,还有女真,他们缺铁器和盐。咱们拿铁换粮,这笔买卖,他们没有拒绝的道理。”
赵承业这回开口了:“跟北地换粮?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他们的粮确实不多,但牛羊多。”
赵景渊答得很快,“一头牛宰了,肉干风干,能顶百斤粮。咱们不挑,有什么要什么。牛羊肉干也好,奶酪也罢,能填肚子的都算。”
赵承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在想别的事……跟北地换粮,就意味着铁器要往北流。铁器流出去,等于武装了潜在的敌人。
赵景渊看出他的犹豫。
“父王,饥不择食。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面的事,后面再算。”
这句话说得不好听,但赵承业也没反驳。
“其三。”赵景渊的声音硬了几分,“严控粮草南下。从今日起,凡经北伐军控制区以外的商道运粮南行者,一律扣押。不论商号大小,不论契书真假,粮食留下,人放走。”
赵承业看了他一眼。
赵景渊解释道:“杀了商人,消息传出去,剩下的全跑。放了他们,扣了货,他们骂两句娘,回去照样做买卖。下回再来,提前算好风险,该加价加价。商人怕死,但更怕断了路。留他一条活路,他就还会回来。回来了,粮食就还在咱们地盘上转。”
这话说得老辣。
赵承业看着他:“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要紧的。”
赵景渊上前一步,“查内鬼。”
赵承业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川的手伸得进来,不是因为他手长,是因为咱们这边有人给他开了门。”
赵景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儿臣听说,最近不光是粮食,盐铁的行市同样波动很大,以儿臣对林川的了解,他若想暗中捣乱,必然不会只从粮食下手,而且,事情做的这么大,光靠外面的人干不了。”
他顿了顿,拱手道,
“儿臣认为,一定有人在里头接应。”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赵承业冷哼一声:“你是说,咱们自己人里有问题?”
赵景渊咬了咬牙:“是。”
“父王,儿臣跟河北的粮商打了十几年交道。哪家掌柜什么脾气,一年走多少货,儿臣心里都有数。这些人胆小怕事了一辈子,突然敢跟南边做这么大的买卖?没人在后面撑着腰,打死他们也不敢。”
“你会怎么查?”赵承业的声音沉下去了。
赵景渊抬起头,看着父亲。
“儿臣以为,从粮道上的巡粮官、关卡守将、沿途驿站,到各州府的粮草主簿,一个一个过。该翻的账翻出来,该对的人对上号。不用动刀子,拿商路上的账目就能把人摘出来。”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做生意的人最怕什么?不怕查货,怕查账。账上但凡有一笔对不上,整条线就能扯出来。”
赵承业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儿子,以前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败家子,成天跟商人厮混,满嘴铜臭味。他从没正眼瞧过。
但今天这番话,从头到尾,条理分明,轻重缓急拿捏得当。借粮解近渴,北地换余粮,封商道堵漏洞,查内鬼断根子。
四步棋,一环扣一环。
赵承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粮券的事,你来办。”
赵景渊心中一颤,面上不动声色,躬身应道:“是。”
“北地那边,我另外安排人去谈。商道封锁的令,今晚就发。”
赵承业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赵景渊面前。
父子二人离得很近。
“查内鬼这件事——”
赵承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赵景渊心头狂跳起来。
他在等,等父亲接下来的话。
四十多年了,他等了四十多年,等到父王身前,只剩下他一个儿子。
查内鬼,眼下最要紧的差事,接了这个活,就等于拿到了整个河北官场的钥匙。查谁、不查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全凭经手人一句话。
这份权,堪比兵权。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
赵承业看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你出个章程。”
五个字。
赵景渊的脑袋空了一瞬。
章程。
不是“你去查”,不是“交给你办”,是“出个章程”……写个方案递上来,至于谁去执行,另说。
他愣在当场。
失望?谈不上。他这辈子的失望够多了,不差这一回。
但还是有点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躬身应道:“是。”
声音稳得很,挑不出毛病。
赵承业看着他的反应,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对着站了几息。
“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替为父走一趟。”
赵景渊的脑子又是一懵。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直直看向赵承业的眼睛。
为父。
这两个字,他得有多少年没听过了?
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赵承业当了几十年镇北王,对着儿子们说话,向来是“本王”或者“我”。在军中,在朝堂,在书房议事的时候,从来如此。哪怕是私底下,也极少用“为父”这个称呼。
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赵景渊至今都还记得。
那年他十二岁,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赵承业来看他,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为父小时候也摔过”。
再没说过第二次。
直到今天。
“父、父王?”
赵景渊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儿臣愿为父王……赴汤蹈火!”
声音是吼出来的,似乎肝都在颤。
赵承业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儿子。这个孩子小时候胖嘟嘟的,走路还晃悠,现在已经四十多了,鬓角都生了不少白发。
赵承业抬起手。
手掌悬在赵景渊的头顶上方,停了一下。
赵景渊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存在,头皮都在发麻。他不敢动,不敢往上看,可他心里,突然遏制不住地充满了期待。
但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赵承业把手收了回去,背到身后。
有些东西,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他这辈子生杀予夺,能在万军阵前提刀砍人,能对着皇帝破口大骂。
可他摸不了儿子的头。
“起来吧。”他轻声道。
赵景渊心头一阵失落,但还是站了起来。
“过几天,你送长公主去黑水部和亲……”
赵承业转身走回书桌后面,看着他,
“兹事重大,这件事,只有你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