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一辆车停在了院门口。
解雨辰下车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却瘦得跟个皮包骨似的,明明差不多七岁,看起来却像四五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崭新的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撑不起来。头发杂乱枯黄,像是从来没好好打理过。
他怯生生地跟在解雨辰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低着头,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刘丧,”解雨辰垂眸轻声开口,“到了。”
刘丧没说话,只是有些紧张地攥紧了T恤的衣摆。
解雨辰正要带他进去,余光便瞥见东厢房的窗户动了一下。窗帘隐隐晃动,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像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挑了挑眉,扬声喊了一句:“黎簇,出来帮个忙。”
几秒后,黎簇“噌”地从屋里窜出来,跑得比谁都快。
“来了来了!”
苏万在后面喊:“你慢点——”
黎簇已经冲到门口了。
解雨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站开了两步,将身后的刘丧露了出来:“你带他进去,我去停车。”
说完,他看了黎簇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黎簇连连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男孩,眼里全是好奇和打量。
他甚至在看到刘丧凹陷下来的颧骨时,也只是顿了一下,没有半点同情和可怜。
刘丧也抬头看着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警惕,又带着浓浓的戒备。
门口就剩他们两个人。
黎簇缓缓蹲下来,跟刘丧平视。
他本来是想摆个“慈父”的表情,但蹲下来之后看到刘丧冷冰冰的表情,心情忽然就不爽了,脸也拉了下来。
“喂,臭小孩儿。”
他抬手扯住刘丧的脸拽了拽,“你这什么表情?我可是让你脱离你原生家庭那个苦海的大恩人好不好?你这副死样子看着我是想干嘛?造反啊?”
刘丧绷着张脸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黎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松了手,别开脸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小孩儿,跟个冰块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丧。
刘丧还是那副死样子,仰着头,不躲不闪地盯着他。
黎簇忽然就有点没辙了。
他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刘丧手里一塞。
刘丧低头一看——是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还有点化了,像是揣了很久。
“吃不吃?”黎簇的语气还是不耐烦,“不吃还我。”
刘丧攥着那颗糖,没说话,也没还。
黎簇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他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发现刘丧没跟上来,又停下来回头瞪他:“愣着干嘛?走啊。”
刘丧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他。
然后他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黎簇放慢了步子,让他走到自己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小,谁都没说话。
快走到厅门口的时候,黎簇忽然放慢了脚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飞快缩回来。
他蹲下来,跟刘丧平视,压低声音开口:“那个……一会儿进去,你帮我个忙。”
刘丧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黎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往两边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待会儿进去能不能表现得惨一点?那里面有个姐姐,你让她心疼心疼你。”
“最好是不经意的把我捎带进去——就那种,不小心提到我也挺惨的,懂不懂?”
刘丧还是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黎簇以为他没听懂,又凑近了一点:“就是装可怜,懂不懂?”
刘丧看着他,过了两秒,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黎簇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起他的手往厅里走:“行,走吧。机灵点儿啊。”
刘丧被他拽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但没甩开他的手。
厅里,林满正坐在沙发上核对资料,指尖在纸页上轻点,带着副银丝眼镜,头发被一根圆珠笔随意固定住,鬓角散落了几缕发丝。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认真的神情带着几分清冷和疏懒。
听到脚步声,她动作顿了顿,在资料上划了两笔,才随手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黎簇身上,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牵着的那个小孩身上。
刘丧也看着她,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警惕,又带着一点……好奇。
黎簇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软:“满满,这是刘丧。刚到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刘丧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快,装可怜。
刘丧没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满。
林满撑着脸,迎着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
五官精致,能隐约看出一点汪灿的影子。脸色有点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裸露的肌肤上能看到一些陈年旧伤。
嗯,看得出来,这小孩过得不是很好。
她目光移开了点,有些走神,发起了呆。
“满满……”黎簇开口,像是在琢磨怎么介绍刘丧,又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提他的“苦肉计”。
林满回过神,瞥了他一眼,揉了揉太阳穴,冲沙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别站着了,先坐吧。”
算了,就当还当初汪灿帮她那次吧,一个小孩而已,又不是养不起了……
刘丧没动,抬头看了黎簇一眼。
黎簇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在林满旁边。坐得很规矩,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学校上课。
林满看了他一眼,把桌上那碟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现在没到饭点,饿的话,可以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说着,又倒了杯凉白开放到旁边,像是怕他吃得太干噎着。
刘丧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最小的,小口小口地咬着。
“……谢谢。”
声音很小,看起来比她当初还要不习惯和生人说话。
林满没说什么,把资料收起来放到文件夹里。
黎簇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这小孩怎么不按剧本演?不是说好了装可怜的吗?你倒是哭啊!
他咳了一声,试图引导:“那个……刘丧你路上累不累啊?饿坏了吧?你看你瘦的——”
刘丧没理他,小口地吞咽点心。
黎簇有些气急。
林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能猜到他那点小心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鸭梨,你去储物间帮我把小花他们放到那里的资料拿过来吧,我待会儿要用。”
黎簇愣了一下,她叫我“鸭梨”了,那是不是证明她对自己没有那么生气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开心,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看林满好像有话要跟刘丧说,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
他转身走了。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刘丧咬点心时细微的咔嚓声。
过了一会儿,刘丧吃完了那块点心,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碎屑,忽然开口了。
“姐姐。”
林满看着他。
“嗯?”
“我是不是没人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