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古老,空灵的声音在混沌响起。
那屹立于混沌中央,手持屠刀的虚影毫无征兆消散。
刀锋所指的湮灭感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了生灭的平静。
下一瞬,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秦绝身前三尺。
没有任何动静,他就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向现世展露了身形。
秦绝目光如刀,直刺过去。
无尽岁月以来,哪怕面对整个混沌的围攻,哪怕与整个混沌为敌,秦绝的眼神都未曾有过半分波澜。
但此刻,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
这是他自起兵征伐诸天以来,第一次脸色大变。
“怎么,很震惊?”
始之魔神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轻笑。
他身上那股足以抹除一切概念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秦绝死死盯着对方,胸膛微微起伏。
对面的男人,穿着与他同款的玄色帝袍,身形挺拔。
那眉眼,那轮廓,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睥睨气度,甚至连说话时尾音微扬的习惯,都与秦绝一模一样。
就像是在照一面跨越了纪元的镜子。
秦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松开攥紧的右手,眼神在半息之间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冷漠与理智。
“不必惊讶。”始之魔神随意地摊开双手,“我是始。”
“一切的开端,你也好,那些旧日魔神也罢,从根源上来说,都是我的一部分。”
始之魔神没有理会秦绝的戒备,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概念之海的壁垒,投向了下方的现世。
那里,大宇帝国的远征军正在清扫最后的战场。
“你还是走了我的老路。”始之魔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理想国。”
秦绝负手而立,顺着他的视线俯瞰现世。
他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屠戮那些先天魔神。”始之魔神转头看向秦绝。
“知道。”秦绝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因为维持混沌运转的底层概念,诞生了自我意识,有了私欲,就不再纯粹。不纯粹,就该被清理。”
这是秦绝从玉玺中得知的信息。
始之魔神闻言,定定地看了秦绝片刻,随后缓缓抬起右手。
嗡!
秦绝眉心骤然滚烫。
刚刚融入他体内的那方玉玺,就像是找到了真正主人,竟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稳稳落入始之魔神的掌心。
玉玺离体的瞬间,秦绝体内那停滞在九成的夺舍进度,发出剧烈的震荡。
整个大宇帝国的气运长河都在随之悲鸣。
但秦绝没有出手阻止。
他很清楚,在“原初”的绝对掌控者面前,任何武力抢夺都毫无意义。
始之魔神看着手中的玉玺,五指猛地合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音,代表着大宇帝国征伐混沌根基的文明之印,当场化作漫天星光,消散在虚无之中。
秦绝眉头微皱。
他不明白始之魔神此举的用意,但他依然保持着沉默。
“你知道这‘文明之印’的真正来历吗?”始之魔神拍了拍手,仿佛只是碾碎了一块挡路的顽石。
秦绝心中一突,冷声开口:“它自称是你的遗物。”
始之魔神笑了。
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与沧桑。
“倒也没错,它被我的意志污染了,说是我的遗物,勉强算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它真正的面目,应该说是上个混沌的‘混沌意志’。”
混沌意志。
这四个字一出,秦绝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推演,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在他心底成型。
“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始之魔神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四周的景象轰然坍塌。
时间长河疯狂倒卷,现世的概念之海瞬间退去。
秦绝只觉眼前光影变幻,他被始之魔神带着,强行跨越了无法计算的维度与纪元,来到了旧日混沌终结前的时间点。
这是一片陌生的概念之海。
这里的概念本源,比现世更加狂暴,原始,没有秩序,只有纯粹的力量在激荡。
在这个时间点上,始之魔神已经成功将所有的先天魔神全部屠戮。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旧日支配者,此刻只剩下一团团最纯粹的概念本源,静静地漂浮在虚无中。
所有的概念,全部回归了“原初”。
“看好了。”始之魔神的声音在秦绝耳畔响起。
秦绝死死盯着前方的虚影。
这是转折点。
在这个时间点上,始之魔神居然和秦绝刚才的举动如出一辙!
他站在概念之海的最高处,周身爆发出超越一切的力量,无数无形的丝线扎入整个混沌的底层。
他开始强行夺舍混沌意志!
他要以自己的意志,覆盖整个旧日混沌!
秦绝看着这无比熟悉的一幕,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就在始之魔神即将完成最后一步的时刻,变故陡生。
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没有自我意识的混沌,忽然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挣扎。
整个概念之海剧烈翻涌,无尽的维度在同一时间崩塌。
混沌意志,选择了与始之魔神同归于尽!
轰!
秦绝看着那场超越认知的毁灭。
整个旧日混沌在瞬间化作绝对的虚无,连“无”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彻底抹除。
但在毁灭的前一秒,混沌意志将所有残存的本源与规则,强行凝聚成了一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玉玺。
那枚玉玺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带着上个纪元的余烬,落入了未知的现世。
而因为在最后一刻,始之魔神疯狂的理念已经部分侵入了混沌底层,所以这枚玉玺还是被始之魔神的意志侵染。
它在现世苏醒后,才会以建立“绝对秩序的理想国”为第一目标。
秦绝看着这一幕,彻底沉默了。
画面破碎,两人重新回到了现世的概念之海。
秦绝的脑海在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始之魔神展示的这一切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么刚刚自己若是完全夺舍成功混沌,那枚玉玺,或者是旧日混沌意志,会不会趁此机会在他体内复苏?
这么说,始之魔神刚才捏碎玉玺,是在帮他?
可为什么始之魔神要帮他?
若是夺舍混沌这一条路走不通,那么该怎么迈出最后一步?
自己那永恒理想国的宏愿,又该如何实现?
秦绝心中在这一刻泛起了太多的疑问。
始之魔神似乎看穿了秦绝的思绪,他转过身,直视秦绝的眼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秦绝沉默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乱的念头强行斩断,眼中重新恢复了极致的理智与冷酷。
“我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但对于我来说,这并不重要。”秦绝直视着始之魔神,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想知道,若是夺舍混沌这条路走不通,该如何到达下一步?该如何实现我永恒理想国的理想?”
“谁说夺舍混沌这条路走不通?”
秦绝话音未落,始之魔神忽然开口打断。
“我的路没有错。”始之魔神语气笃定,“夺舍混沌,也确实可行。”
“只不过,这最后一步,不是通过文明之印去封正,而是…”
始之魔神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秦绝。
秦绝没有退。
他如同一座孤傲的山峰,紧紧盯着逼近的对方。
始之魔神走到秦绝面前,直至两人面对面,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
“我当初屠戮魔神,是因为他们有了自我意识,有了私欲,就不再纯粹。不纯粹,就无法承载永恒。”
始之魔神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那么,秦绝。”
“若是你真的成为了这混沌唯一的意志,你能否坚持住你的本心?”
秦绝张了张嘴,想要回答“能”。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破天荒地沉默了。
当他真正成为了混沌意志,当他的寿命与混沌等同,随着无尽岁月的侵蚀,他真的能永远保住这份为了建立理想国的绝对理智吗?
就算能保住本心,可若是他成了混沌意志,到时候他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丝疲惫,一丝愤怒,都会瞬间放大,影响整个混沌的运转,引发无法挽回的灾难。
自己,真的能确保永远,完全地控制自己所有的念头吗?
秦绝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是他自建立帝国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绝对理智产生了怀疑。
“唯一。”
始之魔神后退半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虚无。
“超脱的办法只有一个,成为唯一。”
“各种意义上的唯一。”
他看着秦绝:
“秦绝,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我是开始,你是结局。”
“只要你想,便随时能迈出那一步。”
始之魔神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他化作点点纯粹的原初星光,逐渐消散在概念之海中。
“只是你要想好,这个结局,你是否能写好。”
话音落下,始之魔神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连同他带来的那股压迫感,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概念之海,只剩下秦绝一人。
他如一尊石像般,彻底立于原地。
下方的现世,大宇帝国的战争机器依然在轰鸣,无数生灵在战火中高呼着“陛下意志即天意”。
而高高在上的帝王,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迈出那一步,就是超脱,就是唯一。
但他真的准备好,去承担一个永恒不变的结局了吗?
概念之海的风暴渐渐平息,秦绝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