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北侧,一条与主战场平行的狭窄山谷里,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地上被马蹄反复践踏成黑泥的积雪和冻土,混合着马粪气息。
五万黑袍骑兵静静地潜伏在这里。
人马皆披着用枯草和灰布简单伪装的斗篷。
远远看去,与两侧灰褐色的山岩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和武器轻轻碰撞的金属声,透露出这里蛰伏着浩荡。
刚刚率领前军伪装溃败的阎狼,如今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
他眯起眼睛,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主战场沉闷的炮声,火铳的爆响,以及模糊凄厉的惨叫。
总摄他们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虽然现在他们诱杀罗刹联军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战场局势明显是黑袍军凭借先进的火器压着罗刹联军打。
可黑袍军人数终究是劣势。
如果对方不计后果的死命冲锋,消耗黑袍军弹药,一旦正面防线溃退,必定损失惨重。
但越是压抑的战场,阎狼心中越是平静。
他身边的泥土里,插着他那把沉重的马刀。
几个营长蹲在他旁边,也都竖着耳朵听着,脸上带着焦急和按捺不住的战意。
“团长,听这动静,罗刹鬼的步兵在咱们的火铳阵前碰得头破血流了。”
骑兵五营的营长刘黑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差点削掉鼻子的刀疤,是阎狼手下头号悍将,也是昔日自洛阳投军的第一批骑兵。
“嗯。”
阎狼应了一声。
他们如今在山谷,视线遮蔽,但阎狼知晓总体计划,如今也在推测。
“炮声还没停,但没那么密了,说明他们的步兵冲上去了,咱们的炮在打延伸,怕误伤。”
“那咱们......”
另一个营长忍不住开口,眉头紧皱。
对面的步兵压上去了,说明战场现在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等。”
阎狼知道。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们这些骑兵,才是这次围剿的关键!
“等他们的步兵全都陷进去,等他们的后阵开始乱,等他们想跑又没地方跑的时候,总摄那边会给信号。”
他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又侧耳倾听。
炮声似乎更远了,火铳声和隐约的喊杀声更加激烈混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忽然,一阵不同于之前任何声响的、沉闷中带着尖锐的号角声,穿透层层声浪,隐约传来!紧接着,是更高处、中军方向传来的、连续三声巨大的号炮轰鸣!
彼时。
阎狼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马刀,霍然起身!
“来了!”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吹号!半刻钟内,全军上马,列阵!”
苍凉而急促的牛角号声在山谷中猛然响起!
半刻钟!
五万骑兵几乎同时扯掉身上的伪装,翻身上马!
金属的铿锵声、皮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和骑士粗重的喘息,汇成一股躁动的洪流。
刘黑子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上自己那匹格外雄壮的骏马。
他这营的战马,都在关键部位披挂了一层浸过桐油的厚毡布,算是简易的马甲,能挡一下流矢和不算锋利的刀砍。
此刻他拍了拍马脖子,从得胜钩上摘下一杆沉重的长柄马刀,又检查了一下鞍袋里几颗用布包好的,军械司研发的手雷罐!
“弟兄们!”
刘黑子调转马头,面对着自己营里两千多双炽热的眼睛。
“憋了这么久,该咱们出去吃肉了!”
“跟着老子冲出去,见着罗刹鬼和哈萨克狼崽子,砍他娘的!砍倒旗子的,老子给他记国气点!”
“杀!杀!杀!”
骑兵们压低声音嘶吼,眼中战意熊熊。
恐怖的怒吼汇聚,这一刻几乎掩盖外界的炮声!
“出谷!”
阎狼一马当先,冲向山谷出口。
“按计划,兵分两路!刘黑子,带你的人,跟老子直扑罗刹中军大帐!”
“其他人,由赵副将带领,绕后,堵死谷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得令!”
黑色铁流,轰然涌出狭窄的山谷,如同两道决堤的洪水,向着混乱的战场侧后席卷而去!
刘黑子一马当先,带着五千精锐骑兵,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从侧翼狠狠捅进了罗刹联军的软肋。
这里是布鲁特人和部分准噶尔人负责,已经摇摇欲坠的侧后防线。
此刻。
布鲁特部头人阿迪力正焦躁地督促着自己手下几千骑兵,试图稳住阵脚。
前方主阵地的惨败消息不断传来,让他心惊肉跳。
没时间了!
他知道如今联军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因为联军一路打过来,太顺了,这些将士们已经没有面对逆境的勇气。
如今被黑袍军的火器一面倒的轰杀,一旦溃败,士气就是一泻千里!
忽然,他愣住了。
地面在疯狂震荡。
做为草原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骑兵。
大规模的骑兵在冲锋!
“杀!”
一股黑色的铁流浩荡冲出,直奔他的侧翼而来!
速度太快,而且那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让他瞬间胆寒。
“敌袭!是黑袍骑兵!结阵!快结阵......”
阿迪力嘶声大喊,但已经晚了。
黑袍骑兵根本不跟他玩什么骑射对攻,直接以严整的楔形队形,直接撞进布鲁特人松散混乱的队伍!
刘黑子冲在最前,手中长柄马刀借着马势,一个横扫,直接将一个试图拦截的布鲁特骑兵连人带刀劈飞落马!
顷刻间,那名草原骑兵直接被踏成肉泥!
他身后的骑兵同样狞笑着,马刀劈砍,长矛突刺。
布鲁特人本就士气低落,被黑袍的火铳和火炮吓破了胆,一触即溃!
“挡不住!散开,散开!”
“被包围了,援军呢?”
战场上最恐怖的一幕终于出现。
炸营了!
越来越多的骑兵不顾头人的呵斥,向着四面八方溃逃而去。
阿迪力如今脸上沾染血渍,大口喘着粗气。
他连杀几个逃兵,但溃势已经止不住了!
最后他只能咬牙,也被人流裹挟着,向更远的荒野逃去。
布鲁特部,崩溃!
而布鲁特部崩溃带来的连锁反应,赫然是全面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