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
黑袍军大营。
连日来人马喧嚣的声浪终于渐渐平息。
战场已经大致清理完毕,硝烟和血腥气被凛冽的塞外寒风吹散,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一股铁锈味。
彼时,中军大帐前。
临时平整出的空地上,火把通明。
黑袍军各级将肃立两侧,站得笔直。
更多的士兵围在远处,沉默地看着。
帐前,跪着一排排被缚的俘虏,大多垂头丧气。
这些都是被俘的罗刹,哈萨克,准噶尔联军中稍有身份的军官或头人。
更靠前的位置,单独跪着一人。
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罗刹号衣已被剥去,露出里面脏污不堪的江南绸缎。
他头发散乱,脸上黑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
赫然是陈恺义。
阎赴从大帐中缓步走出。
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跪着的俘虏,最后落在陈恺义身上。
陈恺义感觉到目光,猛地抬起头。
阎王赴漠然开口。
“国贼陈恺义,你可知罪?”
陈恺义闻言,先是沉默一瞬,旋即最初的惊恐已被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取代。
“国贼?我是国贼?”
“你才是国贼!逆臣!”
他声音嘶哑,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周围的黑袍军将士顿时怒目而视,手按刀柄。
阎赴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躁动。
他静静看着陈恺义,似乎想听他还想说些什么。
陈恺义见阎赴不答,更是怒火中烧!
他目光索性扫过们面前黑袍的每一个人。
“尔等黑袍,起于微末草芥,侥幸窃据神器,便行暴虐之事!”
“在中原,在江南,你们干了什么?”
“强徙我千年诗礼世家,地方良绅于不毛边塞,美其名曰实边,实为夺产灭族!”
“严苛商税,与民争利,断万千商户生计!”
“废弃前明科举正途,不用我饱读诗书,通晓圣贤之道的士子,反用那些泥腿子、匠户、甚至是目不识丁的军汉为官,简直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
“还有那《均田令》,强分世家祖产,坏我千年田制,使富者无恒产,贫者得非分之财,天下必将大乱!”
“尔等,便如昔日新朝王莽,倒行逆施,必不得长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尔等根本不会治国,是江山社稷,行强盗行径,是率兽食人!”
“江南锦绣地,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子!”
“我陈氏百年望族,诗书传家,竟被你们像驱赶猪狗一样,徙至这鸟不拉屎的西域苦寒之地!”
“此等暴政,亘古未有,尔等必遭天谴,必被万世唾骂!”
他一口气骂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阎赴,仿佛想用目光将对方刺穿。
帐前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恺义粗重的喘息。
许多黑袍军将领脸上露出暴怒神色。
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或者家族曾受士绅豪强欺压的,更是握紧了拳头。
阎赴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直到陈恺义骂完,喘着气瞪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恺义。
就是这一步,几乎让陈恺义窒息。
“你说黑袍是暴政?说我们毁国?说我们该遭天谴?”
他忽然冷笑起来。
“尔等江南士绅,勾结前明贪官污吏,把持地方,隐田逃税,盘剥小民,动辄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之时,可曾想过暴政二字?”
“尔等坐拥万顷良田,锦衣玉食,却对朝廷赋税百般推诿,对地方公益一毛不拔,只顾自家祠堂修得巍峨,园囿建得精美,可曾想过毁国?”
“前明末世,流民四起,边患频仍,国库空虚,尔等可曾拿出一分家产,荐过一个真才实学之士,为国分忧?”
“没有!”
“你们只会结党营私,空谈误国,趴在亿万百姓身上敲骨吸髓!”
他眼眸在这一刻愈发锋锐,刺的陈恺义几乎不敢对视。
“新朝立,为固国本,安黎民,清丈田亩,抑制兼并,让耕者有其田,何错之有?”
“为充实边疆,屏卫中原,迁徙无地之民,有罪之族实边,给予生路,何错之有?”
“为整顿吏治,广开才路,不拘一格选用能办事,肯办事之人,何错之有?”
“为疏通货殖,充实国库,定立商税规章,打击奸商垄断,何错之有?”
他再逼近一步!
盯着陈恺义瞬间有些发白的脸。
“这些,在尔等眼中,竟成了暴政?成了毁国?”
“那尔等眼中的仁政是什么?是继续让你们霸占天下大半田产,奴役万民?”
“是继续让你们把持科举仕途,堵死寒门上升之路?”
“是继续让你们囤积居奇,操控物价,吸干民脂民膏?”
“至于你。”
阎赴声音更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
“尔等江南士族,世代受国恩,本当忠公体国。”
“然国难之时,你们做了什么?”
“造反!”
“一次又一次勾连各方势力造反!从土司头人,到罗刹草原,尔等造反多少次?”
“黑袍新朝未曾将尔等赶尽杀绝,徙边已是格外开恩,给你们一条洗心革面、将功折罪之路。”
“可你呢?陈恺义!”
“你非但不知感恩,不思悔改,反而因一己私怨,家族私利,竟丧心病狂,勾结罗刹外寇,引狼入室,妄图借异族之手,覆灭自家江山,屠戮自家血脉同胞!”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国贼何异!”
“你还有何面目,在此大放厥词,辱骂新朝,诋毁新政?”
“你的脸面,早就被你自己,被你们这群数典忘祖的败类,丢得一干二净了!”
阎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陈恺义心头,也敲打在周围所有倾听的将士心头。
陈恺义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要反驳,想要继续怒骂,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江南士族的苦衷,想说新政的不公,想说家族的冤屈......但所有这些,在勾结罗刹,引寇入室,屠戮同胞这如山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徒劳地翕动着嘴唇,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那副刚才还昂然不屈,痛斥暴政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精神气的失败者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