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空气似被冻凝，烛火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映得皇帝惨白如纸的面容愈发凄绝，荣贵妃泪痕未干的脸颊满是疑惑与惊惶，而段泱周身散逸的寒意仿佛能将满殿浓得化不开的药烟都冻得渐次消散。
皇帝拼尽最后几分气力，喉咙里溢出微弱气音。
他浑浊的眼眸死死锁着段泱，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恐惧，有不甘，更有一丝残存的侥幸。
仿佛在祈求段泱，能给一个他尚能承受的答案——
即便那答案依旧残酷刺骨。
荣贵妃强定心神，抬手按住自己不停颤抖的指尖。
她望向段泱，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惶恐，“阿泱……你……你究竟如何知晓这些？”
皇帝的那些筹谋，那些细枝末节，连她都未曾对任何人言说，段泱怎会知道？
贵妃的话语未尽，便已哽咽。
她的心底有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悄然滋生，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确认。
唯有死死凝视着段泱，静待他的答复。
皇帝亦顺着荣贵妃视线也望向段泱，虽然越来越模糊，眼底的期盼却愈发浓烈。
纵使他明知，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会让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再受重创。
可他依旧迫切想知道，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刻意冷落打压的太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为何能看透他穷尽半生的筹谋？
为何能将他的心思拿捏得丝毫不差？
段泱望着二人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冰寒未褪，却又增加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与仇恨——
那仇恨，绝非一时兴起的怒火，而是跨越生死、积压一世的仇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是冰寒刺骨，却又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寝殿之中。
“这些事，我上辈子便亲身经历过了。”
上辈子……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雷霆一般瞬间将皇帝与荣贵妃击得魂不守舍。
二人浑身一僵，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眼中的茫然与恐惧，被极致的震惊彻底取代，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上辈子？
这三字太过匪夷所思、违逆常理，让二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更宛若听闻天书奇谈，让人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冻结。
荣贵妃踉跄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她连忙扶住身旁的榻沿，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木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之中。
她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段泱，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近乎哭喊着问道：“阿泱……你……你说什么？上辈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何为上辈子亲身经历？这……”
这怎么可能！
世间哪有什么前世今生……
皇帝亦被这三字击得浑身剧颤，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堵得他脸色瞬间青紫如酱。
浑浊的眼眸瞪得极大，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只死死盯着段泱，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儿子。
他张了张嘴，欲质问，欲反驳，可喉咙里只剩微弱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吐不出。
心底的震惊与疑云如潮水般翻涌，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回想段泱方才所言的一切，回想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细枝末节，回想段泱眼底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怨恨……
这个荒谬却又唯一的答案，在他心底缓缓浮现。
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难道……难道段泱所言非虚？
世间当真有前世今生？
段泱……
段泱他，竟是重活一世之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头，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与此同时，他心底的恐惧也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若是段泱当真重活一世，若是他真的亲身经历过上辈子的一切，那么他今日所言所行就绝非偶然！
而是早有预谋，是精心布局的复仇！
“不……不……”不可能！
皇帝喉咙里溢出微弱呢喃，眼神涣散，满脸难以置信。
这世间，哪有重活一世的道理？
段泱是在骗他！
段泱定然是在骗他！
皇帝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穷尽半生筹谋，机关算尽，到头来，不是因为意外，竟是因为他这个重活一世的儿子！
他输给了这个自己瞧不起当成棋子的儿子？！
他输给了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
这让他如何甘心？
荣贵妃望着皇帝崩溃的模样，又看向段泱冰冷而坚定的眼眸，脑海中不断翻腾着段泱所说的那些按照皇帝计划顺利发生的事……
她被皇帝的虚情假意蒙在鼓里，全力支持段湛这个假儿子。
国公府的兵符作为贺礼交到敌人手中，亲手将整个国公府推向毁灭的深渊。
她亲手害惨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沦为皇帝巩固皇权的棋子，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段泱，她的儿子，上辈子定然承受了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被亲生父亲冷落、猜忌、利用，被当作弃子剥夺一切，被亲生母亲下毒、刺杀各种伤害……
他最终或许也是惨死收场，否则，怎会重生？
他会重活一世，定然是归来复仇的，是要讨回所有被亏欠的一切。
想通这一切，荣贵妃再也无法抑制心底的悲痛。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先前的悲戚与委屈，而是盛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盛满了对段泱的心疼与愧疚，更盛满了对皇帝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有眼无珠，哭自己没能护好亲生儿子和家族，更哭段泱上辈子所经历的无尽折磨。
“阿泱……我的阿泱……”荣贵妃一边哭，一边喃喃低语。
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停滑落，荣贵妃泣不成声，“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蠢了……没能护好你……让你上辈子受了那般多的苦……母妃对不起你……”
那哭声凄厉而悲凉，在死寂的寝殿内久久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连摇曳的烛火都似被这悲戚感染，跳动得愈发微弱。
满殿的凄怆被衬得愈发浓重，连空气都浸着刺骨的寒凉。
皇帝望着荣贵妃痛哭流涕的模样，又看向段泱眼底那深不见底的仇恨，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输。
他输的，不是筹谋不够周密，不是势力不够强大。
而是输在了时间上，输在了段泱的重活一世上。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在段泱眼中皆是透明，皆是早已发生过的过往。
段泱早已洞悉所有步骤和结局，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而他，不过是段泱复仇棋局中的一个跳梁小丑。
从头到尾，他都被段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锋利的寒刃狠狠扎进皇帝的心脏，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彻底撕裂，痛得他几欲晕厥。
他情绪愈发激动，浑身剧烈震颤，胸口剧烈起伏，体内的毒素因情绪激荡而疯狂蔓延。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楚，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狠狠扎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段泱——
想问他上辈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想问他究竟有多恨自己？
想问他这一世的筹谋究竟是什么？
想问他打算如何报复他们？
想问他是否会留这王朝江山一条生路……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
喉咙里只剩微弱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
唯有死死盯着段泱，眼中盛满了惊恐与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当年的狠辣，后悔自己的机关算尽，后悔自己伤害了段泱，后悔自己亲手埋下了这诸多祸根。
若是当年没有换子，若是没有算计荣贵妃与国公府，若是没有刻意冷落段泱……
若是他能真心待这个儿子，或许，他便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凄惨下场。
或许，段泱也不会重活一世来向他复仇。
或许，这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事已至此，再多的悔恨也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段泱，望着这个被他伤害了的儿子，望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心底盛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期，已然不远。
他甚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儿子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外响起内侍的大声禀报：“太子殿下，贵妃娘娘，长公主殿下与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