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军尚未想出来什么办法，却见顾夫人捂着脸，珠泪如断弦般滚落，洇湿了锦缎衣襟，哽咽中满是委屈的控诉。
她捂着脸的指尖簌簌发抖，颊边的红肿赫然入目——
那一巴掌，不仅扇在脸上，更碎了她半生的骄傲与尊荣。
往日里，她身为骠骑将军夫人，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府中上下谁不敬畏三分？
可如今，皇后惨死宫闱，二皇子被判谋逆，顾家因依附二皇子与皇后一败涂地。
她既要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还要被夫君如此斥责掌掴，满心的委屈如江潮翻涌，几乎要将她溺毙。
顾将军眼见她红肿的脸庞与委屈的泪水，周身的怒火虽稍敛，有些后悔自己出手太快。
可很快，他的眼底又凝起一层寒冰，语气沉冷如铁：“事到如今，怨怼有何用？当初我虽说太子无实权不必在意，可你也不该那般势利刻薄，处处与谢绵绵为难，将人得罪得彻彻底底。”
“如今她贵为即将继位的太子妃，日后甚至会是皇后，我们顾家早已无转圜之地，这皆是你亲手种下的恶果！”
“恶果？”
顾夫人猛地抬眸，泪眼朦胧中竟迸出几分倔强的怨毒，“这恶果，难道就该我一人承担？若不是你当初说二皇子有皇后撑腰、先帝宠信，必定能承继大统，我怎会那般轻视太子与谢绵绵？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顾家，为了我们的儿女，盼着他们日后能有个好前程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绝望：“可如今呢？你都要怪我吗？难道落得如今的局面，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顾将军被她驳得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胸中郁气难平，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何尝不知，顾夫人所言并非全是虚言——
当初轻视太子、依附二皇子，终究是他先起的头。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朝堂局势竟会发生这般诡异惊人的反转！
更没有想到，自己倾力辅佐打算跟随的人，最终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顾夫人见他语塞，心中的委屈稍稍纾解。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惶恐与无助。
她抬手拭去颊边泪水，语气渐渐软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我还有个主意，或许……或许能为顾家寻得一线生机。”
顾将军眉头紧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却又难掩一丝迫切的期待：“什么主意？如今顾家已是泥菩萨过江，若再出什么糊涂主意，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我绝非出糊涂主意，”顾夫人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诚恳，“我们的阿昭，毕竟与谢绵绵算青梅竹马，也有过婚约。虽然后来因谢绵绵流落在外，这婚约给了思语，可后来也已经与思语退亲了。”
“无论如何，终究有过一段情分。若是让阿昭前去求见谢绵绵，好好与她周旋，求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我们顾家，帮我们一把，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有转机！”
她眼中的光芒愈发亮了些，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谢绵绵虽如今身份尊贵，可终究是女子，又曾对阿昭真心实意。虽说委屈了阿昭，但若她诚心恳求，她未必会真的赶尽杀绝。更何况，那婚约是两家长辈亲口定下，她总不能半点情面都不留吧？”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顾将军闻言，勃然大怒。
他不禁厉声呵斥，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顾夫人吞噬，“你当谢绵绵还是那个任人欺凌、无依无靠的乡野丫头吗？她如今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身份尊崇！你当初那般刁难她、轻慢她，她不对顾家恨之入骨便已谢天谢地，怎会因一段早已作废的婚约便帮忙？”
他上前一步，指着顾夫人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阿昭若是敢去，非但求不到半点相助，反而会自投罗网，自寻死路，甚至会连累整个顾家！太子接下来定然要清算，阿昭送上门去，岂不是给了他处置顾家的绝佳理由？你这妇人之见，简直要把顾家彻底推入深渊！”
更何况，他是见过除夕夜宴那晚谢绵绵出手的，那铺天盖地的银丝像是一张网，把那么多的侍卫都碎尸万段了！
纵然他是战场上杀人无数的将军，依然被那个血腥场面吓到了。
可最关键的是，太子没有！
太子非但没被吓到，还无比心疼那个谢绵绵！
而且他们之间的相处，根本不是什么赐婚强娶，更像是相濡以沫无比熟悉！
这样的谢绵绵，太子怎么会允许有别人觊觎？
怎么会允许一个有过婚约的前未婚夫出现在面前？！
顾夫人被他骂得浑身一僵，眼中的希冀瞬间熄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哭得愈发撕心裂肺：“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啊！如今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出路了！我不想将军府出事，也不想我们的儿女出事，不想顾家就这么覆灭啊！”
她缓缓捂住脸痛哭，“想当初，我何等瞧不上谢绵绵，只当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配不上我们顾家的公子。可如今她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要我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荣去讨好一个曾经被踩在脚下的人，这让我怎么能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顾将军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奈，眉宇间刻满了悔意，“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也只能自己咽下发苦的果。”
“不！这不是我的错，全是你的错！”
顾夫人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控诉，“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要支持二皇子，我们顾家怎会落得这般境地？太子如今即将登基，若是我们当初支持了他，此刻我们顾家便是开国功臣！”
哪里用得着这般惶惶不可终日，还要去讨好一个曾经被他们轻视的人？
“你以为我当初愿意支持二皇子吗？”顾将军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苦楚，声音压低，“我当初是得了先帝的密令，让我暗中依附皇后一派，全力辅佐二皇子！”
他当时心中也满是疑惑，二皇子明明是贵妃所出，陛下为何要让他去支持皇后一派，再去辅佐二皇子？
顾将军缓缓闭上眼，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心头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疑惑，更有深深的叹息。
直到除夕夜宴，朝堂之上争论易储之事，陛下才当众揭晓真相——
二皇子段湛根本不是贵妃的儿子，而是皇后的亲生骨肉！
当年皇后生产之时，将刚出生的皇子与贵妃所生的孩子进行了调换。
这些年，二皇子一直被贵妃各种保护各种宠爱养着，在先帝的支持下全力争夺皇位。
而当今太子才是贵妃所生的孩子，所以根本不可能继承大统！
那一刻，他心中是何等狂喜，何等激动啊！
顾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当年的炽热，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悔意。
他以为，他得到了陛下的信任，找到了最正确的靠山。
他以为，他只要好好辅佐二皇子，等其登基为帝，顾家便是第一功臣，定能永享荣华富贵，子孙后代皆能沾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顾将军仿佛又回到了几日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先帝精心布局近二十年，皇后隐忍半生，可二皇子却终究是输了！
不但争夺太子之位输了，他还亲手毒杀先帝！
而后，还被查出亲手毒死了生母皇后！
犯下了这等滔天大罪，最终落得个贬为庶民、经受凌迟、挫骨扬灰的下场！
……
这些，顾将军无法说出口，也不能跟顾夫人细说。
“我怎么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顾将军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难掩哽咽，“我当初以为自己选对了路，却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连累了整个顾家！”
顾夫人看着顾将军这悔恨交加的模样，心中的怨怼稍稍平息了几分，可依旧难掩心中的委屈与不甘。
她知道，顾将军或许也有自己的难处。
可这难处，终究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他们所有人却要跟着一起承受这灭顶之灾！
大厅内陷入了死寂，唯有顾夫人压抑的啜泣声，与顾将军沉重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凝重。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透着几分诡异的压抑。
仿佛预示着顾家未来的命运，渺茫而灰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一名奴仆进来，神色恭敬地禀告：“将军，夫人，三小姐求见。”
难道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