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岚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好奇。”
“真的不好奇?”
“真的。”
赵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那你去吧。”
赵明岚微微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恒:“父皇后天来国子监,若是有机会,不妨多问那个宁默几个问题。此人肚子里,确实有些东西。”
说完,她推门而出。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赵恒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
他喃喃道,“朕这女儿,从来不对任何男子上心,今日却为了一个湘南来的旁听生,破例说了这么多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卷子,目光落在最后那首诗上。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轻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宁默……朕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太后对你这么上心,为你破例两次……”
窗外。
月华如水,洒满宫城。
……
时间悄然流逝。
眨眼便到了皇帝驾临国子监的日子。
清晨,天光未大亮,国子监便已热闹起来。
青石板路洒扫得纤尘不染,廊下的灯笼换上了新的,朱红大柱擦得几乎能照见人影。
几个杂役还在做最后的检查,把每一处角落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此刻。
明德轩里,宁默早早起身,洗漱更衣。
他换上了那身方若兰给他买的玄青色长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
镜中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咚咚咚。”
门被敲响。
“宁兄!起了没?”钱万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宁默拉开门。
钱万三今日也收拾得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小眼睛里透着几分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钱兄,你这是要去相亲?”宁默打趣道。
“相什么亲!你……”
钱万三下意识道,一抬头,就看到宁默几日的装扮,顿时苦着脸,道:“宁兄,你才是相亲的那个吧……”
“哎,其实是陛下要来国子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昨晚一夜没睡好!”
柳如风从隔壁厢房走出来,今日难得没有摇他那把折扇,一身月白长袍,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正经。
他上下打量了钱万三一眼,嗤笑道:“你担心什么?陛下就算考校,也轮不到你。”
随后看向宁默,顿时如临大敌……
怎么回事?
这怎么都要比他还要好看几分了?
钱万三涨红了脸:“我怎么就轮不到了?万一陛下就喜欢我这种老实人呢!”
“你?老实人?”
柳如风笑得促狭,“你爹听了都得笑醒。”
“你……”
两人正拌着嘴,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郑明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只是头发梳得更整齐了些,那张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宁默看了他一眼,心头莫名一跳。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郑明,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清冷冷的,只是眉眼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宁默连忙移开目光,心里默念:他是男的,他是男的,他是男的。
“老郑!你可算出来了!”
钱万三迎上去,“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郑明淡淡道:“今日陛下驾临,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会缺席?”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宁默,停留了一瞬。
宁默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自在。
他想起那晚醉酒后的尴尬,想起自己抱着郑明说:兄弟你真好看。
还想起自己稀里糊涂对他说的:兄弟你好香啊,就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他干咳一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廊下的灯笼。
钱万三却没注意到这些,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老郑,你这次进宫怎么去了那么久?你一个男人,在后宫待那么长时间,不怕陛下知道?”
郑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钱万三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讪讪道:“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谁说进宫就一定要住后宫?”
郑明语气淡淡,懒得解释,“宫里有专门给外戚安排的住处。”
“哦哦,原来如此。”
钱万三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
柳如风摇着折扇,看了一眼天色,难得正经起来:“时辰不早了,该去崇文堂了。陛下今日来,说不定会去咱们堂听课,得提前准备准备。”
“对对对!”
钱万三连连点头,拉着宁默就往外走,“走走走,宁兄,咱们快走!”
宁默苦笑,但内心也是郑重起来。
陛下亲临,这是面圣的绝佳时机,若是能够陛下心中留名,未来的路……将会好走许多。
……
四人穿过明德轩的月洞门,沿着青石甬道往崇文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忙碌的身影。
国子监的官员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换上了崭新的官袍,连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都收了起来,走路都带风。
几个小吏抱着文书小跑着经过,额头上全是汗,却不敢慢下一步。
“啧啧。”
钱万三咂咂嘴,“瞧瞧这些人,平时一个个没精打采的,今天倒像打了鸡血似的。”
“那是自然。”
柳如风道,“陛下驾临,谁不想露个脸?万一被陛下记住了,那就是一步登天。”
宁默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甬道尽头……崇文堂的方向。
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走到崇文堂前的广场时,发现广场上早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是国子监的监生。
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诵经文,有的闭目养神,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最前面,站着几个人,格外显眼。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正是国子监祭酒林文渊特意挑选出来,准备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几位天骄之一……孙思远。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也都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才子,个个意气风发,胸有成竹。
“那是孙思远。”
钱万三压低声音,“崇文堂公认的才子,经义策论都是一等一的好,这次陛下驾临,他肯定是要被推出来应答的。”
柳如风点点头:“还有他旁边那个,崔皓,策论写得极好。那边那个,李成章,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这几个人,肯定都是祭酒大人亲自挑的。”
宁默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钱万三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怎么祭酒大人没有找咱们几个?”
柳如风折扇一合,斜睨他一眼:“你?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主儿,还想在陛下面前露脸?我都没这个资格……”
郑明站在一旁,不忘补刀道:“你们比他们,确实略逊一筹。”
钱万三:“……”
柳如风:“……”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
打人不打脸啊老郑!
宁默却笑了,拍了拍钱万三的肩膀:“钱兄,别往心里去。面圣这种事,不是你想就能有的。”
“能来,是缘分,来不了,也不必强求。咱们读好自己的书就行。”
钱万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宁默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佩服。
这样的机会,换作旁人,早就急得团团转了。
可宁默呢?
跟没事人一样。
“宁兄。”
钱万三由衷佩服道:“你这心性,我是真服了。”
宁默笑了笑,没有说话。
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有些事真的只管做,其他的交给天意……
强求不来!
除非有女的可以靠……
柳如风也收起了折扇,难得正经起来:“宁兄说得对,读好自己的书,比什么都强。走吧,咱们进学堂。”
“在看看嘛,万一……陛下待会就拉了呢?”
钱万三想凑一下热闹,顺便见一下天子真颜。
郑明却忽然开口道:“没什么好看的,陛下若是来国子监,崇文堂是必到之处。”
“你们与其在这里看热闹,不如回去把书再温习一遍,然后等着陛下过来……”
宁默愣了一下,看向郑明,疑惑道:“郑兄,你怎么知道?”
钱万三和柳如风也反应过来了,齐刷刷地盯着郑明。
是啊,他怎么知道?
陛下会去哪个学堂,这种事连祭酒大人都未必清楚,你老郑就知道了?
郑明看了眼三人的,面不改色道:“猜的。”
“猜的?”
钱万三不信。
“崇文堂是国子监最好的学堂,陛下既然来了,不去最好的学堂,去哪个?”
郑明淡淡道:“这还用想?”
三人沉默了一瞬。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钱万三挠了挠头:“那倒也是。”
柳如风也点点头:“有道理。”
但是宁默看着郑明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忽然生出几分疑惑。
猜的?
他不是很信,实在方才郑明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笃定了。
不像是在猜,倒像是……知道。
随后,他想起郑明的姐姐是宫里的郑妃娘娘,又想起郑明昨日才从宫里回来。
宁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那确实要好好准备一下了!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走吧。”
宁默内心有些激动,便大步朝崇文堂走去。
钱万三和柳如风连忙跟上。
郑明走在最后,看着宁默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没有人看见。
她收回目光,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