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朴见是礼部官员,便快步走到门口,拱手道:“在下就是。刘书吏辛苦,屋里请,喝杯茶?”
“不必了。”
刘安站在门槛外,动都没动,上下打量了方守朴一眼,嘴角微勾,道:“方院长,上头让我来传个话,今年书院考评,规矩改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
方守朴双手接过,翻开一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颤声道:“这……这……”
“刘书吏,这规矩怎么改了?往年不是考学生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年改了。”
刘安负手而立,语气平淡,“不考学生,考院长,各书院院长一起参加礼部统一命题的考核。经义、策论、诗赋三科,按成绩排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守朴脸上,一字一句道:“排名倒数第一的书院,取消办学资格。”
方守朴的身子晃了晃,直到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二十年了。
他在萍州书院待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熬到两鬓如霜。
他以为就算年年垫底,好歹还能撑下去。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需要他撑了。
“刘书吏……”
方守朴感觉天都快塌了,问道:“这考核,能不能换个人?比如我们书院的周夫子、李夫子……”
“不能。”
刘安直接打断他,“规矩就是规矩,这次考核必须是院长本人,这是上头的决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方守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安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考核的时间,腊月十八,你好好准备吧。”
方守朴接过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腊月十八。
还有不到一个月。
“方院长。”
刘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听说你们书院最近收了个湘南来的旁听生,在国子监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陛下跟六阁都有夸赞……”
方守朴心头一紧,抬起头看着他。
刘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但话说回来,旁听生再厉害,那也是国子监的事,跟你们书院有什么关系?考评考的是院长,不是学生,方院长,你说是不是?”
方守朴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安在说什么。
这是在告诉他……别指望宁默。
可问题是他也没指望宁默,归根结底,宁默还是个学生,自己读过的书比他吃过的饭还多,所以压根没考虑让宁默替他应考。
是这个刘书吏想多了。
“刘书吏。”
方守朴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过去,“这点心意,您拿去喝茶……”
“哎哎哎!”
刘安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都尖了,“方院长!你这是干什么?!本官是来传话的,不是来收东西的!你拿这个考验本官?本官在衙门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这不是害我吗?!”
方守朴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碎银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
刘安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方守朴一眼,道:“方院长,本官劝你一句,与其在这些歪门邪道上动心思,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对考核。”
“二十年了,你守不住这摊子,那就让能守的人来守。上头的规矩,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
小厮连忙跟上,灯笼在暮色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方守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抖,像一棵饱受摧残的老树,随时都可能倒下。
“爹!”
方若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眼眶都红了,“爹,您别吓我!您怎么了?爹!”
方守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刘安消失的方向。
二十年了。
他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年,在萍州书院里待了二十年,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里。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守不住了。
让能守的人来守。
“呵呵~”
他笑了笑,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
“若兰。”
方若兰连忙应道:“爹,我在。”
“扶我进去。”
方若兰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方守朴在石凳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
方若兰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她知道自己爹有多在意这座书院。
二十年了,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里面,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里面。
可现在却要取缔书院了……
“爹……”
她蹲下身,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爹,您别难过,一定会有办法的。宁默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吗?他那么有才华,说不定能帮上忙……”
方守朴摇摇头,没有说话。
宁默再有才华,能替他考试吗?
礼部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考核的必须是院长本人。
再说他再厉害也是个学生,自己是院长,他还能经义、策论、诗赋全都掌握?
“若兰。”
方守朴指着自己的书房,道:“去我书房把书架上那套《十三经注疏》拿来,我再看看,也不是没有希望,爹还能考……”
方若兰咬了咬唇,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父亲坐在石凳上,腰背佝偻,白发苍苍,满身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院长?若兰?”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若兰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暮色里,站着一个青衫年轻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
正是宁默。
“若兰?你怎么……”
宁默话没说完,方若兰已经一头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无声地哭了起来。
宁默愣住了。
他下意识搂住她的小蛮腰,鼻尖吸入一缕香气……只是低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若兰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哭得梨花带雨。
石凳上,方守朴先是没想到女儿这么大胆,旋即想到考核的事,脸色灰败下来,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宁默看向院长方守朴,心头猛地一沉,松开方若兰,大步走了过去。
“院长?您怎么了?”
方守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宁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底那抹绝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院长,是不是书院出事了?”
方守朴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叹了口气,如丧考批,从袖中掏出那份文书,推到了宁默面前:“宁默,你看看这个。”
宁默接过文书,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书院考评?
考院长?
“院长,这是谁给你的?”
方守朴苦笑,“礼部的一个书吏送来的。”
宁默挑了挑眉:“书吏?”
“姓刘,叫刘安。”方守朴叹了口气,“他就站在门口说了考核的事,连门都没进。”
宁默沉默了片刻,问道:“往年呢?往年考什么?”
“考学生。”
方守朴叹了口气,“各书院抽选学生,统一考试,按成绩排名。我们书院虽然年年垫底,但好歹还能撑住,可今年……”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考学生,或许还能指望宁默这样的人才拉高平均分。
考院长,那就只能靠他自己。
而他一个年近花甲、学问荒疏了二十年的老举人,拿什么跟其他书院的院长比?
“院长。”
宁默放下文书,看着方守朴,“这个考核,必须您亲自去?”
方守朴点头:“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各书院推举的必须是院长本人。”
宁默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文书上那行字上。
腊月十八,礼部贡院,经义、策论、诗赋三科。
不到一个月。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方守朴。
“院长,您信我吗?”
方守朴愣住了。
他看着宁默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以及这张年轻的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信。”
宁默松了口气,道:“那就别急,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方守朴怔怔地看着他。
你顶?
拿什么顶?
“宁默,考核的是我,不是你,你就算再有才华……”
“院长。”
宁默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谁说让您去考了?”
方守朴愣住了,不让他考难道让你宁默去考?
你也不是院长啊!
再说……宁默有自己学问高?
“那你的意思是……”
宁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院长,我问您几个问题。”
方守朴连忙道:“你问。”
“第一,您年轻时的经义底子还在不在?”
方守朴想了想,点头:“底子还在,这些年虽然没怎么翻书,但基本的框架还记得。”
“第二,策论呢?您这些年写没写过?”
方守朴苦笑:“写是写过,不过是些书院里的公文,登不得大雅之堂。”
“第三,诗赋。”
方守朴的脸微微发红:“这个……老夫年轻时就不擅长,这些年更是荒废了。”
宁默点点头,走回石凳边坐下,成竹在胸道:“院长,您底子还在,只是荒废太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想让您脱胎换骨,不可能,但想让您不垫底……”
“问题还是不大的!”
方守朴眼睛一亮:“有什么办法?”
宁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院长,礼部这次考核,考的是什么?”
方守朴疑惑道:“礼部书吏不是说了吗?考经义、策论、诗赋。”
“对也不全对……”
宁默摇摇头,“我认为这次考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