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在这行做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她心里清楚,吴文辉是礼部主事,虽然只是个六品官,可在这京城,六品官要捏死她这样一个青楼老、鸨,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吴大人,您息怒,息怒……”
嬷嬷连连作揖,声音都在发抖,“老身这就去劝,这就去劝。您消消气,消消气……”
吴文辉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端起酒杯,语气缓和了几分:“嬷嬷,不是本官为难你,本官对苏姑娘的心思,你是知道的。本官也不是要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想见见她,说说话,这有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嬷嬷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她,本官在等她。”
嬷嬷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
“吴大人好气魄!”
“就是!一个青楼女子,装什么清高?吴大人能看上她,那是她的福分!”
“来来来,喝酒喝酒!”
吴文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
宁默闭上眼睛享受。
好听!
这琴声就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头,抚平了他心底那些说不出的烦躁和压力。
吴文辉那张虚伪的脸,还有些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包括关于书院考评的威胁……在这一刻,都被琴声冲淡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苏晚凝看着他,看着他在琴声中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她不能帮他写策论,不能帮他对付那些官场上的人,不能帮他在京城站稳脚跟。
可她能用琴声,让他放松片刻。
这就够了。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琴声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柔,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说着这世间最温柔的话。
宁默没有睡着,却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飘在云端,飘在风里,飘在她琴声织成的梦里。
良久。
琴声停了。
宁默睁开眼,看着苏晚凝。
她坐在琴前,双手还搭在弦上,正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温柔。
“好多了。”
宁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放松,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心安。
苏晚凝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月色还美。
“公子以后若是累了,随时来。”
她俏脸微红,却异常坚定,“我在这儿,等你……”
……
就在这时。
嬷嬷站在苏晚凝的房门外,而此时琴声也停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瞧门。
“苏姑娘?老身进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
嬷嬷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前的宁默。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讶,有无奈,更又一丝……绝望。
宁默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又来了?
嬷嬷的目光在宁默和苏晚凝之间转了两圈,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琴声是苏晚凝为宁默而唱,这妮子……真的动情了!
天杀的啊!
她调整了下心虚,快步走到苏晚凝面前,带着几分哭腔道:“姑娘,老身求你了。”
“吴大人现在点名要见你,你若是不去,他就要让揽月阁关门。老身在这行做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一家老小都指着它吃饭,姑娘,你就当可怜可怜老身,去一趟吧……”
苏晚凝坐在琴前,一动不动。
嬷嬷急了,眼泪都掉了下来:“姑娘,你今年二十一了,不是小姑娘了。你还能在这揽月阁待几年?等颜色衰了,谁还来听你弹琴?吴大人能给你赎身,能给你名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转头看向宁默,目光里带着几分怨气:“宁公子,老身知道你有才华,知道你是国子监的监生,可你一个旁听生,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你能给姑娘什么?你能给她赎身吗?你能给她名分吗?你能给她安稳的日子吗?”
宁默没有说话,这话不可为不扎心。
偏偏他没办法反驳,现在的他……确实还不够资格。
所以……他也只好看向苏晚凝,若是苏晚凝肯等,那么……赎身的事,他包了!
苏晚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你说完了?”
嬷嬷一愣。
苏晚凝站起身,走到宁默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嬷嬷,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她神色平静地看着老、鸨,道:“可我不在乎。”
嬷嬷张了张嘴,顿时说不出话来。
坠入情网的女子就是这般倔,几头驴也拉不回来。
“我不在乎他能不能给我赎身,不在乎他能不能给我名分,不在乎他能不能给我安稳的日子。”
苏晚凝看着宁默,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银子,不是他的前程。”
嬷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气的不轻。
于是,她果断转头看向宁默,目光里满是怨毒:“宁公子,你若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该耽误姑娘。你一个旁听生,拿什么给她未来?”
宁默袖袍下的双手紧了又松,神色平静道:“嬷嬷,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给不了她什么。”
“可我能给她一样东西。”
“什么?”
“尊重。”
嬷嬷愣住了。
宁默继续道:“吴大人能给她赎身,能给她名分,可他能给她尊重吗?在他眼里,苏姑娘不过是个青楼女子,是他花钱就能买到的玩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嬷嬷脸上,一字一句道:“可在我眼里,她是苏晚凝,是这揽月阁的头牌,是京城十美之一,是能弹出人间绝响的琴师。她值得被尊重,而不是被当成一件可以买卖的货物。”
嬷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晚凝站在宁默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对她说这些话。
可她等到了。
其实她沦落至此,真的所求不多……就只是一个简单的尊重和理解而已。
嬷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默一眼,声音冷了下来:“宁公子,老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推门而出。
……
嬷嬷回到吴文辉的雅间,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吴文辉见她进来,挑了挑眉:“怎么样?苏姑娘肯来了吗?”
嬷嬷低着头,声音发颤:“吴大人,苏姑娘她……她不肯来。”
吴文辉的脸色沉了下来。
嬷嬷连忙道:“老身劝了,好话说尽,可苏姑娘她……她性子倔,老身也没办法……”
“没办法?”
吴文辉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放下酒杯,站起身,“嬷嬷,本官问你,苏姑娘房里是不是有人?”
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
吴文辉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谁?宁默?”
嬷嬷张了张嘴,不敢说话。
吴文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砰"地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
老、鸨吓的面色惨白。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
那几个官员连忙跟上,一个个义愤填膺。
“吴大人,这宁默也太不识抬举了!”
“就是!一个旁听生,也敢跟吴大人抢女人?”
“走!咱们去会会他!”
吴文辉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朝苏晚凝的雅间走去。
身后,几个官员簇拥着他,家丁们也跟了上来,一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
大堂里的客人见这阵势,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吴大人要强行闯苏姑娘的房间……”
“实不相瞒,我刚才看到有个人进去了,好像是之前苏姑娘的入幕之宾,叫什么……宁默的!”
“宁默?就是那个在揽月阁揭穿韩子立抄袭的国子监生?”
“对,就是他。听说他跟苏大家走得近,我估计吴大人知道了,这会不高兴了。”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
而这时候,钱万三和柳如风坐在大堂角落里,正搂着姑娘喝酒。
听见动静,两人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吴文辉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走。
钱万三的脸色瞬间变了:“柳兄!不好!吴文辉带人上去了!”
柳如风放下酒杯,眉头紧皱:“坏了,他是冲着宁兄去的。”
“那怎么办?”
钱万三急得直搓手,忽然一拍大腿,“我去搬救兵!”
“搬什么救兵?”
“国子监的人!我去叫老郑!老郑是皇亲国戚,吴文辉不敢把他怎么样!”
柳如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快去!”
钱万三扔下手里的酒杯,转身就往外跑。
柳如风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楼上走去。
……
揽月阁门外。
钱万三冲出大门,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哟!”
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国子监祭酒林文渊,正站在暮色里,脸色铁青。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常服,面容方正,剑眉斜飞,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仪。
钱万三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陛下!
那天在崇文堂,陛下驾临时,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就是这张脸!
钱万三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救……救兵……”
他喃喃着,忽然一把抓住林文渊的袖子,“林大人!救命!有人要杀宁兄!”
“什么?”
嗡!
林文渊脑瓜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呆了呆,脸色更加苍白了。
有人杀要杀宁默?
是谁?
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了?
他转头看向陛下。
赵恒站在暮色里,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得可怕。
“有人要杀宁默?”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什么人这么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