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拼命回忆,可是绞尽脑汁怎么都想不起来。
柳如风的折扇也停了。
他盯着那女子的脸,盯着她的眉眼,盯着她嘴角那抹笑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宁默跟一个男子相拥啄嘴的一幕。
那个沈兄……
柳如风的瞳孔猛地一缩,惊讶道:“你……你是沈兄?”
沈月茹微微颔首,欠身一礼,浅笑道:“那日女扮男装,多有失礼,还望二位公子海涵。”
钱万三彻底傻了。
他指着沈月茹,又指向她身后的丫鬟柳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是女的?”
柳儿抿嘴一笑,福了福身:“柳儿见过钱公子、柳公子。”
钱万三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道惊雷在炸响。
那晚在云秀坊,他跟柳如风亲眼看见这位“沈兄”搂着宁默的脖子,亲得那叫一个旁若无人。
当时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宁默喜欢男人,这些天睡觉都不敢关门,生怕宁默半夜摸进来。
现在告诉他,那是女人?
“柳兄……”钱万三扭头看向柳如风,支支吾吾道:“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柳如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月茹,又看着宁默,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庆幸。
他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沈姑娘,那日多有怠慢,还望见谅。”
沈月茹还了一礼:“柳公子客气了。”
钱万三这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如释重负。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宁兄!”
他一把抓住宁默的袖子,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们是怎么过的?”
“我们以为你喜欢男人,吓得觉都睡不好!老郑每次往你身边凑,我们都替他捏一把汗!你倒好,不声不响的,害我们白担心这么久!”
“你知道柳兄晚上睡觉怎么睡的吗?放了块木板在屁股边……”
柳如风一把捂住钱万三的嘴,掐住他脖子:“你胡说什么东西?”
宁默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怪不得这些天钱万三和柳如风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还跟他们保持距离,而且他们每次提到郑明都欲言又止……
原来如此。
“钱兄,柳兄。”
他拱了拱手,正色道,“这些天让你们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钱万三摆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没事没事,只要你不喜欢男人就行!”
宁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随后懒得理这两个活宝,转身扶着沈月茹往正房走去,道:“夫人,你先安顿下来。我跟他们说完策论就来。”
沈月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你去吧。”
柳儿背着包袱跟在后面,路过钱万三身边时,还冲他眨了眨眼。
钱万三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移开目光,心里暗骂:这小丫鬟,这是什么意思?
……
宁默安顿好沈月茹,便再次回到了前院。
钱万三和柳如风还站在廊下,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看宁默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生怕被他看上的躲闪,而是男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几分促狭和羡慕的意味深长。
“宁兄。”
钱万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沈夫人……就是你之前说的,在湘南对你有恩的那位?”
宁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钱万三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了一声:“高。”
柳如风也笑了,折扇一展,慢悠悠道:“难怪那晚在云秀坊,你要护着她。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原来是插……咳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宁默懒得解释,只是淡淡道:“你们策论写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钱万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别提了!”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仰天长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浆糊!”
柳如风也收起了折扇,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真道:“宁兄,你那几个思路我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可一落笔就不知道该怎么写。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宁默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急着讲思路,也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问了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问题。
“要不要抄作业?”
钱万三眨了眨眼:“抄作业?”
“对。”
宁默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的策论,你们拿去抄,改几个字眼,换几个典故,就是你们的。”
钱万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想抄。
宁默的策论,那可是陛下点名要亲自过目的。
抄他的作业,别说李侍讲了,就是拿到礼部去,都能评个甲等。
可问题是……
“宁兄,这……这不太好吧?”
钱万三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纠结极了,“抄作业这种事,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柳如风折扇一合,打断他,“宁兄主动让咱们抄的,又不是咱们偷的。再说了,抄作业怎么了?我爹当年科举的时候,还抄过别人的策论呢。”
钱万三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他抄的是他同窗的,后来他中了进士,那同窗落了榜。”
“……”
钱万三沉默了一瞬,然后一拍大腿,脸上所有的纠结一扫而空。
“抄!”
柳如风也笑了,折扇一展,看向宁默:“宁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放心,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抄?这叫借鉴!”
宁默笑了笑,转身走进书房。
钱万三和柳如风对视一眼,连忙跟上,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读书人的事怎么会是抄呢?咱们这是借鉴宁兄的策论……就跟我们借鉴先贤文章是一样的!”
书房里,灯火通明。
宁默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写。
“臣宁默谨奏:江南水患、地方吏治、边防军务,此三者,朝廷之三大患也。然三者非独立之患,乃一体之患……”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钱万三和柳如风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字迹从笔尖流出,看着那些精辟入里的见解化作白纸黑字,看得如痴如醉。
半个时辰后,宁默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将写好的策论递给两人。
“拿去抄……啊不,拿去借鉴吧。”
钱万三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宁兄,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不,再生祖宗!”
宁默哭笑不得:“别贫了,赶紧写吧,明天还要交。”
“对对对!抄抄抄!”
钱万三捧着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深吸一口气,开始抄。
柳如风也坐回自己的位置,铺开纸,提笔蘸墨,神色认真。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宁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策论写完了。
沈月茹安顿好了。
韩子立那边,迟早要算账。
吴文辉、赵传薪那些人,丢了官帽,以后估计再也不敢蹦跶了。
只不过……方守朴的考评,还有不到一个月。
事情很多,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一步一步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钱万三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宁兄,你去哪儿?”
“陪夫人说说话。”
钱万三和柳如风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男人之间才懂的笑意。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们!”
“别误会……就去问问是否还习惯……”宁默认真地解释道然后推门而出。
……
钱府别院正房里,烛火摇曳。
沈月茹坐在妆台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汽还未散尽,一缕缕地垂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寝衣,料子轻薄,烛光一照,隐约勾勒饱满地线条和纤细的腰肢。
柳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篦着头发,动作轻柔。
“夫人。”
柳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您说,咱们这算不算苦尽甘来了?”
沈月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没有接话。
柳儿继续道:“在周府的时候,您每天提心吊胆的,连口气都不敢大声,大夫人盯着,二夫人防着,老爷又病着……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手里的木梳停了一瞬,道:“现在好了,离开了那个大牢笼,到了京城,有自己的宅子,有宁公子照应……奴婢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沈月茹的睫毛颤了颤。
柳儿说得没错,周府就是个大牢笼,她在里面关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却喘不过气……
“可……老爷还是我的老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柳儿说的,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柳儿的手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对夫人好吗?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他就是个将死之人,躺在病榻上,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说给夫人什么温暖了。
可夫人说得对。
不管怎样,老爷还是老爷,她是周家的三夫人,这个身份,怎么都改不了,除非周家老爷休书……
沈月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依然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说道:“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
柳儿看着夫人嘴角那抹笑意,心里又酸又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紧接着外面传来宁默的声音:“夫人……睡了吗?”
沈月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没、没呢。”
柳儿抿嘴笑了笑,放下木梳,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沈月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寝衣,轻薄软绸,烛光下几乎能透出肌肤的颜色。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穿这身。太透了,太……太不像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