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元境初期的小姑娘，让灭境巅峰的巫祭跪下叫姑奶奶，还带着玄甲军的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大祭司部的腹地。
这么大的事，幽魂殿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现在来“请”，无非是想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玉心正要开口婉拒，叶芷兰却已经凑了过来。
“玉心前辈，”她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好奇，“幽魂殿就是那个...泰山府君的残部？”
玉心点头。
“泰山府君哎！”叶芷兰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那不是上古的大神吗？我哥好像提过！我想去看看！”
玉心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芷兰已经转过头，冲着那四个黑袍人清脆地喊道：
“既然有请，那就带路吧！”
那四个黑袍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玉心会拒绝，会质问，会试探，甚至可能直接动手。
他们也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一个元境初期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就说“带路吧”，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为首那黑袍人兜帽下的灰白眼睛微微闪了闪，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某种圈套。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
“几位...没有异议？”
玉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叶芷兰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觉得幽魂殿虽然神秘，但向来不主动惹事，应该不会对她们不利。
而且，芷兰有那枚手镯在，真要有什么，也不会吃亏。
“没有异议。”
她淡淡地说。
黑袍人又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叶芷兰开始觉得不耐烦了。
她歪着头看着那几个黑袍人，心想这些人怎么跟木头似的，说了去又不走，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到底走不走啊？”
她忍不住催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四个黑袍人同时回过神来。
为首那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几位，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殿主说了，只是见见，并无恶意。”
这话说得，反而让人更加怀疑了。
但叶芷兰已经骑着冰蚕走了过去，玉心和熊魁四人只好跟上。
四个黑袍人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飘在地上。
他们的影子依旧扭曲着，在暗红色的冥土上拉出诡异的形状。
叶芷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觉得这些人真的好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玉心前辈，”她凑过去小声问，“他们一直这样吗？”
玉心想了想，道：
“幽魂殿的人向来如此，神秘莫测，据说他们修炼的功法与魂魄有关，所以气息和常人不同。”
叶芷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熊魁四人跟在后面，表情都有些微妙。
前几天去了大祭司部，今天又要去幽魂殿，这趟出门，真是把遗弃之地四大势力逛了个遍。
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胡影偷偷戳了戳陆英，小声道：
“你说，咱们这算是打入敌人内部了？”
陆英翻了个白眼：
“什么打入内部，人家是请咱们去做客的。”
“做客？”胡影撇撇嘴，“我看是去探底的还差不多。”
熊魁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少说两句。”
两人赶紧闭嘴。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
暗红色的冥土开始泛黑，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腐臭，也不是阴冷，而是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像是翻开了一本放了很久的书，又像是走进了一座尘封已久的殿堂。
那些扭曲的灰褐色植物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黑色藤蔓，缠在石头上，缠在枯树上，缠在任何可以缠绕的东西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远处，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
不是大祭司部那种粗犷的黑色巨石垒成的建筑，也不是玄甲军那种实用的营帐。
那些建筑更加古老，更加精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辉煌文明的遗迹。
叶芷兰看得入神，忍不住问：
“那就是幽魂殿？”
走在前面的黑袍人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芷兰也不在意，继续东张西望。
而在她身后，那些黑袍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灰白的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这个元境初期的小姑娘，到底是真不怕，还是有所依仗？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他们知道，殿主在等着。
......
地府。
阎罗殿内，光线幽暗，两侧的烛火静静燃烧，火苗纹丝不动，像是凝固在那里。
案几上摆着几份公文，都是各地阴神上报的事务，但今天叶北没怎么动它们。
他难得没有处理公务。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块玉简，饶有兴趣地看着。
玉简里是叶芷兰传回来的影像和文字，记录着她在遗留之地的所见所闻。
这丫头去了没几天，倒是见识了不少东西，传回来的内容一页接一页，看得叶北都有些入神。
画面里，叶芷兰骑在冰蚕身上，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会儿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问那个是干什么用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活泼劲儿。
熊魁几个人围着她，跟导游似的，一个一个地给她解释。
胡影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练武场，寒蝉指着东边的林子说那里头有宝贝，陆英指着南边的废墟说那是前朝留下的宫殿遗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叶芷兰逗得哈哈大笑。
后来又看见玉启乾。
那个玄甲军的老将军，气度确实不一般。
他站在大营门口，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物。
玉心介绍芷兰的时候，玉启乾打量芷兰的眼神，叶北看得清楚——
那是一个老将对后辈的审视，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好奇。
他大概也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城隍大人的妹妹，会是这么个活泼的小姑娘。
再后来，芷兰居然跑到了巫祭的部落里。
那巫祭前倨后恭的样子，叶北看得忍不住摇了摇头。
之前还凶神恶煞的，一看见芷兰的手镯发光，立马就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丫头，仗着他给的手镯，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也好，至少知道保护自己，不会吃亏。
叶北把玉简往前翻了翻，又看了看后面几页的内容。
芷兰在玄甲军那边待得还挺自在，玉心带着她到处转，熊魁几个人也照顾她。
玉启乾对她也不错，专门让人给她安排了住处，还派了两个人在门口守着。
这丫头在信息里说得眉飞色舞的，什么“这里的饭可好吃了”“那个湖里的鱼好大”“晚上能看见好多星星”，字里行间都是高兴劲儿。
叶北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之前就听玉心提过，她父皇和玄甲军在遗留之地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能征善战的人。
那些人在遗留之地那种地方磨炼出来的，本事不差，心性也稳。
现在地府正是用人之际，要是能从遗留之地征召一批人才过来，倒是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让芷兰去探探底，正好。
一来可以增长她的见识。
这丫头从小在城里长大，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出去见见世面，对她有好处。
二来也能摸摸遗留之地的情况，看看那边到底有多少可用之人，都是什么路数。
这丫头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的，但心里头有数，不会乱来。
叶北把玉简收起来，正准备再翻翻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内容，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黑白无常的声音：
“陛下，臣黑白无常求见。”
叶北回过神来，把玉简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看来是疆土省的事办完了。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进来。”
殿门推开，黑白无常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还是一身黑袍白袍，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袍角上沾了些灰，看着像是赶了不少路。
两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站定。
黑无常先开口：
“陛下，臣等已将疆土省的厉鬼击杀，那畜生被白无常一招灭杀，魂核俱碎，再无后患。”
他说得简单，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干脆利落。
叶北点了点头：
“辛苦了。”
黑白无常连忙躬身：
“为陛下分忧，臣等不苦。”
白无常跟着开口：
“陛下，臣等此次前去疆土省，除了击杀厉鬼之外，还发现了一件事。
安疆市御鬼局的人全数牺牲了，他们的灵魂，臣等已经带回。”
叶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安疆市。
他知道这个地方。
就是那个最先遭殃的市区，整个御鬼局的人为了掩护百姓撤离，全部死在了厉鬼手里。
二十三个人，一个不剩。
叶北的眼神柔和了一分。
他往黑白无常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二十四个人。
不，是二十四个灵魂。
他们站在黑白无常身后，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有的人穿着御鬼局的制服，有的人穿着便装。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痕迹——
有的有伤，有的有血，有的面色苍白，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没有那种死过之后常见的迷茫和浑浊。
叶北注意到，这十六个人身上的功德金光，各有不同。
有两三个人的功德金光很亮，亮得扎眼，像是三团小太阳，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其余十三个人的功德金光就要淡一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但也比普通灵魂强得多，至少比那些寻常的善人要强上好几倍。
不错。
二十四个有功德的灵魂，这一趟收获不小。
叶北收回目光，对着黑白无常说：
“此事办得不错。”
黑白无常连忙躬身：
“谢陛下夸赞。”
叶北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二十四个灵魂身上，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功德金光最亮的那三个人：
“你们三个，出列。”
那三个人身子一震，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方脸浓眉，身上穿着一件破了好几处的御鬼局局长制服。
衣服上的扣子掉了一颗，袖子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他叫郑山河，安疆市御鬼局的局长。
就是他带着二十三个人冲上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靠着墙喊“来啊”的那个人。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他叫周正平，安疆市御鬼局的大队长。
老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第一个冲上去，最后一个倒下。
他的制服也破得不成样子，胸口有一道大口子，是被厉鬼的爪子撕开的。
最后面那个，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多岁。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袍子，不是御鬼局的人，袍子上沾了不少灰和血，头发也有些乱。
他叫林远舟，是个散修，无门无派，一个人修行。
厉鬼出现那天他正好在安疆市，本可以自己跑掉，但他没跑。
他帮着御鬼局的人掩护百姓撤离，最后死在厉鬼手里。
三个人站了出来，站在黑白无常前面，站在大殿中央。
叶北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剩下的二十一个人身上。
“其余人。”
叶北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可以选择：是愿意成为一名阴差，为地府办事，还是入轮回，转世投胎到一个好的人家，你们自己拿主意。”
那十三个人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
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低着头想，有的看着身边的同伴。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了出来。
“我愿意当阴差。”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