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末,隆冬的华北大地覆着一层薄霜,津浦铁路上,一列挂着奉军徽章的专列冒着白烟,一路向北疾驰,终点便是彼时华北的权力中心——北平城。
车厢内暖意融融,刘珍年身着笔挺的黄色陆军中将礼服,斜倚在软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原野,神色平静。
此次北平之行,源自少帅的年终酒会邀请。
中原大战落幕,少帅以陆海空军副司令之尊,节制辽、吉、黑、热、冀、察、绥远、晋八省,平、津两特别市,东北军虎踞华北,权势滔天,年终岁尾设宴,邀华北各路军政要员赴宴,既是庆功,亦是彰显华北新主的威仪。
而刘珍年麾下鲁军,名义上仍隶属于东北军战斗序列,加之掌控青岛这一重要港口,自然在受邀之列。
临行前,刘珍年已做妥安排,命胞弟刘锡九留守胶东,总揽民政、财政与港口事务。
至于随行人员,他思虑再三,最终选定了第一师的两员干将——黄百韬与王耀武。
黄百韬出身直鲁联军,与刘珍年同属奉军旧系,深谙北方军阀的行事规则,心思缜密,处事圆滑。
王耀武为黄埔出身,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眼光毒辣,见识卓然,二人一稳一锐,伴在身侧,既能应对宴会上的纷繁应酬,也能随时商议军务。
此外,他抽调了八十名精锐卫队,全副武装随行,既显鲁军的军容,也保一路安全。
专列行至中途,王耀武轻抿一口热茶,率先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静。他虽入鲁军不久,却久闻少帅大名。他当下忍不住开口问道“司令,属下一直未曾见过少帅,不知这位手握华北半壁的少帅,究竟是何等人物?”
刘珍年没有搭话,反倒是黄百韬闻言,接过话头道“卑职此前在直鲁联军军事会议上,不过远远瞥过少帅一眼,彼时张宗昌大帅尚且要对其毕恭毕敬,我等下级军官,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实在不知其脾性深浅。”
刘珍年抬眼,目光掠过二人,缓缓开口“少帅是新派军人,接受西方军事思想,有家国格局,心怀东三省故土,这是他的新派之处;可他又脱不开老派奉军的江湖义气,重情面,讲人脉,深谙人情世故,这便是他的老派底色。”
他顿了顿,结合中原大战后的时局,进一步说道“此次中原大战,少帅是最大的赢家,冯玉祥西北军土崩瓦解,晋绥军退守山西,而少帅主持晋绥军改编,便是其性格最好的印证。换做娘希匹先生,定然会将晋绥军二十万大军彻底肢解、分化,不留半点根基。可少帅不是这样的,他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将其缩编为十四万,整编为商震、傅宜生、杨爱源、徐永昌四个军,完整保住了晋绥军的老底子。”
黄百韬连连点头“司令所言极是,属下还听闻,少帅接纳了西北军许多残部,石友三、宋哲元、冯治安等人,皆归入东北军麾下,华北各路军阀,尽皆归附少帅旗下。”
王耀武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军人的耿直“石友三反复无常,数次倒戈叛主,毫无军人气节与信义,少帅将其收入麾下,怕是养虎为患。”
刘珍年闻言,眸色微深。他何尝不知石友三的隐患,更清楚历史的走向:再过九个月,九一八事变爆发,而石友三不久后便会举兵叛乱,迫使少帅将东北军精锐尽数调入关内平叛,直接导致关外防务空虚,给了日本侵略者可乘之机。他此次北上,除了应付应酬,心中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寻机提醒少帅,提防石友三,更要警惕日本在东北的图谋,哪怕只能改变分毫历史,也是万幸。
只是这番话,他此刻不能对二人明说,只淡淡道“人心复杂,华北局势盘根错节,少帅自有考量,我们到了北平,谨言慎行便是。”
话音刚落,列车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汽笛长鸣,北平站的站牌已然映入眼帘。
专列缓缓停靠在北平火车站月台,寒风卷着霜气扑面而来,月台之上,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仪仗队与军政人员,为首之人,身着东北军陆军上将礼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正是少帅麾下第一大将,入关攻克平津的首功之臣——于学忠。
于学忠亲自前来迎接,足见少帅对刘珍年的重视。
刘珍年整理衣襟,携黄百韬、王耀武走下火车,主动伸手相握“于军长亲迎,珍年受宠若惊。”
于学忠握住刘珍年的手,笑容热忱,语气亲和“刘将军客气了,你我都是山东袍泽,此番赴宴,总司令早已吩咐,务必妥善接待。”
刘珍年顿时了然,于学忠是山东蓬莱人,自己虽然不是山东的,现在也是领衔鲁军,于学忠说一句山东袍泽,倒也没有问题,还拉近了关系。
寒暄数句后,于学忠抬手示意,引着三人向车站外走去“晚宴设在北平饭店,届时华北各路将领齐聚,总司令已在府中等候,晚间七点,准时开宴。”
北平饭店坐落于北平市中心,是彼时北平城最顶级的西式酒店,建筑恢弘,装修奢华,是中外名流、军政要员聚会的首选之地,少帅选在此处举办年终酒会,尽显排场与威仪。
驱车抵达北平饭店时,天色已近黄昏,饭店门前车水马龙,各式小轿车排成长龙,身着各式军装的将领、西装革履的政客往来不绝,肩章上的将星闪烁,尽显华北军政圈的鼎盛气象。
步入宴会厅,刘珍年三人皆是心头一震。
宴会厅宽敞无比,可容纳数百人同时宴饮,穹顶高悬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地面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长桌沿宴会厅两侧排开,摆满了珍馐美酒、鲜果糕点,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西洋乐曲,悠扬的旋律回荡其间。
往来之人非富即贵,东北军嫡系将领、归附的晋绥军与西北军旧部、华北各省民政长官,悉数到场,觥筹交错,笑语喧天,其规模之盛大、排场之奢华,竟比娘希匹先生此前在南京举办的中原大战庆功宴,更胜几分。
黄百韬低声叹道“少帅如今的声势,当真如日中天。”
王耀武亦颔首,眼中带着几分感慨“华北半壁尽在掌握,麾下兵马数十万,这般排场,实属正常。”
刘珍年站在宴会厅角落,望着眼前歌舞升平的景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眸中掠过一丝隐忧。
他端起一杯香槟,轻抿一口,声音低沉,似乎只有自己可以听见“年少身居高位,手握无上权柄,又逢大胜之际,这般奢靡排场,少帅,终究是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