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9月
自古彭城列九州,龙争虎斗几千秋
作为南北交通要冲,徐州城内商贾往来,人流不息,车站周边更是热闹非凡,茶馆酒肆林立,随处可见往来的旅人、歇脚的军人,一派烟火气。
此时的徐州车站附近,一家雅致的临河酒馆内,靠窗的桌前坐着两位身着便装的男子,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徐州特色小菜,一壶烧酒,两个瓷杯,气氛闲适。
两人皆是黄埔一期出身,同窗之谊已近十年。
左侧坐着的男子,面容刚毅,身姿挺拔,虽着便装,却难掩军人的干练气场,正是鲁军19师邱维达麾下的旅长董煜。
热河血战结束后,董煜因战功卓著,获刘珍年准许休假,他特意绕路徐州,只为见一位阔别已久的黄埔同窗。
对面的男子,气质沉稳,正是杜聿明。长城抗战结束后,他因与关麟征不和,被排挤出25师,仕途陷入低谷,孑然一身。
原本接到南京中央军校高教班的入学通知,尚未开学,便顺路来到徐州闲逛,身处繁华之地,却坐冷板凳的孤寂,始终萦绕心头。
两人相视一笑,董煜率先端起酒杯,语气热忱“光亭兄,多年不见,今日能在徐州相遇,实属难得!小弟先敬你一杯,聊表同窗情谊!”
杜聿明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他摆了摆手,苦笑道“观寿老弟,不必这般客气。
我如今这般光景,赋闲在家,等着入学深造,不过是虚度时日,哪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倒是你,听闻你投身鲁军,跟着刘珍年长官、王耀武兄在热河战场大展拳脚,歼灭日军第五联队,缴获联队旗,名震天下,真是羡煞旁人!”
董煜放下酒杯,看着杜聿明眼底的落寞,心中已然了然,长城抗战的战绩传遍全国,25师师长关麟征声望如日中天,可作为副师长的杜聿明却悄无声息,甚至赋闲在家,其中必有隐情。
他不再客套,直言问道“光亭兄,你我皆是黄埔一期同窗,情同手足,有话我便直说了。你才华横溢,治军严谨,长城抗战更是立下大功,为何如今会落得赋闲坐冷板凳的地步?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杜聿明心中的郁结,他长长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饮一口,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愤懑。
“观寿老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与关麟征,虽是陕西同乡,又是黄埔同窗,可性格和带兵风格相差太多。
关麟征这个人强横跋扈,又专权,不允许任何能力强的人,掌控权力。25师是他一手带出的嫡系,一心只想树立自己的权威。我受徐庭瑶军长举荐,出任25师副师长兼73旅旅长,本想一心练兵,辅佐他稳固部队,可他从始至终,都将我视为外人,处处排挤,事事压制。
我定下的训练计划,他知道后就立刻推翻,我做出的人事安排,他也一一否定,最后甚至在25师内公开放话,谁也不允许听我这个副师长的命令。
那些师里的团长,营长都是他的嫡系,平日里便不甚听我的指挥,这下子更是全师上下所有人都把我当空气,就算有一些正义之士,也不敢违逆他这个关铁拳的大家长作风。”
杜聿明的声音愈发低沉“长城抗战,古北口血战,我终生难忘。日军精锐第八师团猛攻我军阵地,攻势猛烈,东北军侧翼溃退,25师陷入重围,险象环生。他姓关的倒是不孬,亲率部队反击,身负重伤,被迫撤离前线,临阵之际,将指挥大权托付于我。
那三昼夜,我临危受命,死守阵地,组织敢死队夜袭日军,调整防线部署,率部连续击退日军数次总攻,最后率残部有序撤退,保住了25师的根基,全师伤亡过半,毙伤日军两千余人,我自问,拼尽了全力,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部队。”
“可战后论功行赏,青天白日勋章、各类嘉奖,尽数落在关麟征、张耀明等人头上,关师长凭借此战声名鹊起,声望如日中天,成为委员长眼前的红人。而我,这个实际指挥作战、力挽狂澜的副师长,却连一个正式的嘉奖都没有,名字都未曾出现在功劳簿上。
不仅如此,关师长伤愈归队后,更是变本加厉,全盘否定我的作战部署与整训计划,处处刁难,容不下我。我深知,25师已无我的立足之地,与其受此排挤,不如主动离开。”
董煜听得心中愤慨,拍案而起,怒道“关麟征怎能如此行事!赏罚不明,排挤贤才,实在令人心寒!那徐庭瑶军长呢?他素来赏识你的才华,又是你的恩师,难道就没有出面为你说情,从中斡旋吗?”
杜聿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疲惫“月公(徐庭瑶字月祥)自然是想帮我的,可关麟征此人,性格太过倔强,个性强势,目中无人,就连徐军长的话,他也全然不放在眼里,一意孤行。再者,如今委员长一心重用关麟征,25师是长城抗战中中央军战绩最亮眼的部队,关麟征的声望如日中天,风头无两,委员长都要倚重他三分,自然不会为了我,去打压他。我势单力薄,根本无力抗衡,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避祸离开,申请进入中央军校高教班深造,暂且蛰伏,淬炼自己,静待时机罢了。”
说完,杜聿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董煜劝慰道“光亭兄,不必如此消沉,是金子总会发光,你的才华,绝非关麟征所能埋没,只是未遇明主罢了。来,喝酒,暂且忘却这些烦心事!”
两人推杯换盏,边喝边聊,从黄埔军校的同窗岁月,到如今的时局动荡,话题不断。
酒过三巡,杜聿明平复心绪,看向董煜,好奇地问道“观寿老弟,我还未问你,你当初为何会选择投身鲁军,追随刘珍年?刘长官并非黄埔嫡系,在地方军中独树一帜,外界对他评价不一,你在鲁军,过得如何?”
提及鲁军与刘珍年,董煜眼中瞬间泛起光芒,语气满是敬佩与自豪,兴致勃勃地向杜聿明讲述起自己在鲁军的经历“不瞒光亭兄,我当初选择鲁军,正是看中了刘长官的抗日决心与治军魄力。刘长官虽是地方将领,却心怀家国,一心抗日。
热河抗战,我亲身经历,日军来势汹汹,装备精良,气焰嚣张,刘长官亲自坐镇,运筹帷幄,王耀武兄、邱维达师长率部浴血拼杀,全军将士同仇敌忾,没有一人退缩,最终硬生生全歼日军第五联队,缴获联队旗,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这一战,足以让全国振奋!”
“刘长官为人,更是没话说,对待士兵宽厚,赏罚分明,爱惜贤才,从不排挤异己,无论出身,只要有才华、有抗日之心,都能得到重用。
鲁军如今兵强马壮,下辖十几个师,军备充足,整训严格,士气高昂还大力发展空军、装甲部队,眼光长远,一心想要打造一支精锐强军,抵御日寇。和光亭兄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的鲁军,实力已经超过了无主的东北军,势弱桂军晋军和散装的川军,隐隐有成为国内第二大军事实力派的势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