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诚，我要和你聊聊！”
老王没有兴师问罪，而是很严肃的邀约。
梅呈安能大概猜出老王的目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今日天气不错，午后太阳正当时，你我不如去郊外走一走？”
“好！”
老王一口答应。
两人不约而同朝自己内丞吩咐。
来皇宫是赵官家宣召，今日可不是休沐，出城当然要派人去官衙通知一声，省的有事情找不到人而耽搁。
“你车架宽敞，我与你同乘！”
老王也是个不客气的，说完就登上了马车。
梅呈安摇头一笑，也登上了马车，两人同乘前往郊外。
小冰河期下的冬日郊外，透着一股荒凉，落叶遍地，荒草枯黄。
两人出城后，来到一处结冰河流下车。
梅呈安张望四周，对自己亲卫下令，“去找两支鱼竿来！”
聊天也不能干聊，一边冰钓一边聊，没准还能有所收获，来一顿野炊。
唯独有些遗憾的就是没能把苏轼带上，野炊吃不到美味。
亲卫以最快速度拿来了鱼竿，鱼饵，以及两个马扎。
鱼竿有很明显的使用痕迹，亲卫很明显是从周围百姓家中取来的。
梅呈安当即开口询问：“付钱了吗？”
“侯爷放心，给了十两纹银！”
亲卫清楚侯府的规矩。
宁可去欺负官员，勋贵，以及那些混吃等死的京都闲少，也绝不能占百姓半点便宜。
曾经府上亲卫因路边摊贩要其付账，而掀翻了摊位打了摊贩。
事情被梅呈安得知以后，当即就把人送去雒阳兵马司，亲自监刑差点把人打死。
从那之后他们就了解到了自家侯爷的性格，因此全部严律于己，不敢随意造次。
得到答复，梅呈安把鱼竿给了老王一个，拎着马扎到了河流冰面上。
冰面冻很厚，花费好一番力气，才打出两个冰窟窿。
两人坐在马扎上开始钓鱼，同时也开始了谈话。
老王是直性子从不绕弯，“怀诚，比才能我自愧不如你，你又支持变法，我是真心想邀你共谋变法大业！”
自同梅呈安相识以后，他就愈发佩服梅呈安才能。
同样也知晓梅呈安对变法态度，更清楚他也是支持变法的。
因此他是真的想要邀请梅呈安同他一起，一起图谋变法，富国强兵，开创一番盛世出来。
也正是因此，才有了单独宴饮，以及这次他在赵官家面前力荐。
而梅呈安也明白他的心思，也清楚他没有恶意，这才在御书房拉了他一把，以免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对老王这样拥有崇高理想的理想主义者，从来都是尊重欣赏的。
也愿意在关键时刻拉一把，关键时刻帮个忙。
要不然就冲着拖他下水的举动，别说拉一把，不在悬崖边踹一脚，那都是他梅呈安吃素。
但尊重归尊重，欣赏归欣赏。
可他并不认同老王的行为，觉得他太过天真。
当然他的天真并不是真的天真，而是占有时代认知的局限性，限制了他的思维，眼界。
再加上他对一切都太过理想化，对人性想的过于真善美。
导致他认知始终停留在想变法成功，首先得有真心变法的明君支持。
因为历史上李悝变法，商君变法，胡服骑射，吴起变法，邹忌改革，申不害变法，等等变法案例中。
李悝变法，商君变法，胡服骑射，邹忌改革，之所以能够成功，全部在于君王是变法派的圣明之君。
而吴起变法失败，在于君王早死。
申不害变法先成功，后失败，在于君王中途变卦。
可以说失败原因，都来自于君王不支持，无变法之心。
因此……
老王才会把主意打到要扶持变法派君主上。
可他忽略了核心问题，战国时期变法，本质上是改变原本体制，把原本松散的分封制，变为封建集权制。
加大了君主权力，稳固了君主地位，君主自然会全力支持。
可放在大虞，根本不适用。
“介甫，你为何要变法？”
“大虞积弊太深，军力懈怠，财政赤字，三冗问题严重拖累大虞国力，若长此以往必然国破家亡，因此变法求国富民强，实则自救！”
“既然变法为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梅呈安陡然开口，神情严肃，“若想要变法成功，必然触动皇权！”
“正所谓民强则国强，民富则国富，若想民强民富，必然要触动天下士绅利益，士绅反抗则朝堂不稳，朝堂不稳则皇权难安！”
“文成柏，司马光为首士绅官员，串联朝臣，私通武将，结果就是被杀鸡儆猴，被敲打几下，就再也没了下文，就能看出官家追求的是平稳！”
“你想扶持变法派储君，等其即位后支持变法，以求变法成功！”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都是会变的？”
“没坐上那个位置以前，他可能一心支持变法，可真坐上了那个位置，你敢保证他不会变？”
“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那个不是寒窗苦读，那个不是怀有赤子之心，考科举入仕朝堂，又有那个不是想着造福百姓，可是结果呢？”
“三冗积弊已久，范文正改革不成，原因又在于何处？真的完全是因为是改革过于激烈，过度裁员而引起不满吗？”
“冗费，冗员，冗兵，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王安石被梅呈安问题砸的应接不暇，大脑一片空白。
有些问题他想过，有些问题从来没想过。
而最让他心惊胆颤的是梅呈安那句“自救必然冒犯根源”，这根源所在不就是龙椅之上坐着的那位……
三冗问题形成原因，他以前没想过，现在试着分析，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冗费来源于皇室挥霍，来源于冗兵，冗员拖累。
可冗兵，冗员原因呢？
冗员形成原因，在于推恩，在于科举扩招，在于恩荫，在于机构重叠。
而推恩，科举扩招，恩荫，都是皇帝在收买人心。
而机构重叠看起来是体制膨胀，没有划分明确职能。
可要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机构重叠，权力重叠，导致官员增多的同时，也进一步形成了权力分散。
朝臣权力分散固然对效率大打折扣，可同样也对皇权形成不了威胁。
最后的冗兵……
其一是因为原本汴梁无险可守，只能堆积大量兵马，以图求京都安稳。
可真正核心原因还是在于招流民青壮入军，以避免流民生变，杜绝其叛乱可能。
看似是给流民托底，给流民饭吃。
可实际上还是为了皇位安稳。
若想要根除三冗问题，首先就要引起皇权不稳，更别提真正开始变法，要涉及其他的问题，比如打压限制士绅，开民智等等……
屁股决定立场，坐上皇位首先要的是皇位安稳，其次追求的才是国富民强，创造盛世，万国来朝，名垂青史。
因此正如梅呈安所说，变法等于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若想要变法成功，首要的就是解决皇权限制，而若想解除限制必须……
也就是说梅呈安想要……
王安石连忙停下念头，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目光凝重的看向梅呈安。
而梅呈安则咧起嘴角一笑，“觉得我大逆不道？还是不忠，不义？亦或者认定我为篡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