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微微眯着眼睛,紧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黎阳,想要凭借自己这一双眼睛,看清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心里抱着何种想法。
但是就如同他自己所言,他已经老了,有些事情,想不通,干脆就不去想。
“这是你的心里话,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黎阳点了点头,这当然是他的想法,他心里清楚从他坐上新北集团总经理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胡建新根本没有支持过他。
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对胡建新来说,只是一种无奈和妥协。
不管他将新北集团经营到何种境地,对于胡建新来说,他似乎都是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替代。
如果是从前,胡建新自己本身就是个半退休状态,这种存在感,黎阳虽然恶心,作呕,但是尚且可以忍受。
唯独这一次,胡建新先是插手公司经营,又强行扶持宁江河上位,这不是故技重施吗?
不管这事情跟陈哲有什么关系,昨天晚上在四季酒店,他也再次验证了这件事。
那就是,胡建新,根本看不上他。
不管谁他和谁站在一起,哪怕是宁江河那个废物,那个手下败将,在胡建新那,一样比他更有价值。
那他何必还与胡建新委曲求全,不如就一鼓作气,拿下胡建新。
中年男人沉默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话,除了我之外,你还和谁说过,身边人,下属,女人,朋友?”
黎阳摇了摇头。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这件事我只与您一个人说过,至少在胡建新离开新北集团之前,他还是新北集团的董事长,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自然不会从我嘴里说出去。”
“就算是胡建新真的走了,我也一样认他这个董事长,至少从规矩上,一定挑不出什么毛病。”
中年男人沉默着,他却明白了黎阳话里的意思。
这事情是他在幕后主导,但是全程黎阳都不会出面,至于谁出面,新北集团底下各级,这么多年,哪里没有黎阳的人。
这群人主动出面发难,谁也挡不住……
看来这事情,黎阳策划已久,他是铁了心要拉胡建新下马。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你,胡建新可我大哥,这么多年大哥带我走南闯北,我才能有了今天的日子,你几句话,就让我把大哥弄走,传出去,怕是我段北脸上也没有面子。”
段北微微蹙起眉头,他活了五十多年了,到这个岁数,钱,权,他都已经看的不太重了,唯独就是想留个身后名,有个好名声。
所以在黎阳主动跟他提出这话的事情,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他心里清楚,黎阳这个人,心思缜密,既然他敢来,一定是因为手里有他不会拒绝的价码。
所以,他也没把话说的太死。
至于黎阳到底能掏出来什么价码,段北还真有些好奇。
黎阳微微一笑:“胡建新走之后,您来当这个董事长,胡建新那部分份额,我们五五分账,这是钱和名上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样东西……”
黎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放到了桌上。
“这是我在M国摩根大通,设下的信托基金,只要您同意,帮我办这件事,我可以立刻让香江的办公室打两千万美金进去,受益人,写的是您儿子的名字。”
“这笔钱,足够他后半辈子在M国,衣食无忧,除此之外……”
黎阳再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他在拉斯维加斯赌场,欠下的六百万,我已经帮他结清了。”
“在来这儿之前,令公子的情况,我已经全部打听清楚了,另外,我也清楚……”
黎阳缓缓叹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上个月,您刚刚确诊了肺癌……”
“段总,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威胁,是为了能让您彻底放心,体面的离开。”
“肺癌的预后并不算低,但是做过手术之后,想像现在这样,高质量的生活,必然是不可能了……”
“如果这消息传出去,从此之后,您这听尘茶楼,就是冷灶,没有人会来烧冷灶的。”
“也就是说,这是你,也是我,唯一一次机会。”
段北的手想要端起茶杯,却忍不住的颤抖了一下,他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浑身却如同坠入冰库一般,他猛地咽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但此时此刻,却感受不到炙热。
有的,只有冷,寒冷,冰冷,遍体生寒一般……
果然,他没有看错人。
但他也看低了黎阳。
这个他选上来的新北集团总经理,够狠,平日里,犹如一条毒蛇一般蛰伏,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让你失去了对他的关注。
却又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这一刻,猛然暴起,然后进行致命一击。
段北的手,放在茶桌上,他静静地颤动着。
看着茶台上那个模糊的倒影,他二十多岁跟着胡建新出来混江湖,一直到四十岁退休,才刚刚过了十年不到的安稳日子。
三十多岁那年,得罪了仇家,妻子被乱刀砍死,从此之后,他终身未娶,只有一个儿子,相依为命。
后来,新北集团越做越大,他也变得有钱起来,心里唯独缺少的,就是对儿子的亏欠。
所以,在钱上,他一直纵容着孩子。
一直到孩子远赴海外,出国留学,却染上了赌瘾,这些年,香江濠江,拉斯维加斯,新加坡,到处遍布他儿子的身影。
欠的赌债,他是还了又还……
他还活着,这些钱,倒也算不上什么。
直到上个月,他去医院,检查出来肺癌,段北一颗心,彻底的陈到了谷底,彻底的碎了。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来,还有那个远在海外的儿子。
一直到今天,黎阳找上门来。
他安静的,沉默着,坐在他对面的黎阳,也没有半点急躁,这是交易,也是博弈。
但现在,段北要说的是……
黎阳赢了。
段北放下了手里的杯子,缓缓站起身,他看向黎阳,还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