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看着台尔曼。
“台尔曼同志,通过我们的情报网络,跟罗马尼亚军队中的进步军官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让他们知道,当罗马尼亚的工人和农民站起来的时候,他们站在哪一边,历史会记住。”
台尔曼点了点头。“我会安排的。”
“还有,”韦格纳的目光转向施密特,
“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给罗马尼亚的边境驻军送一些礼物。
传单,小册子,广播节目。告诉那些守在边境上的士兵——他们在冻着饿着守着国境线,而卡罗尔二世和他的贵族们坐在温暖的宫殿里喝酒。
他们的父母在挨饿,他们的兄弟姐妹买不到粮食,而国王在考虑怎么保住自己的王冠。”
克朗茨忽然开口了。“主席,乔治乌-德治同志在电报里说,他们需要物资。药品,电台零件,印刷设备。这些东西在封锁状态下很难运进去。”
韦格纳想了想。
“边境不是铁板一块。安东内斯库的兵力有限,他只能守住主要通道。让我们的同志找一找解决办法。”
施密特把这一切都记在笔记本上。看他写完,韦格纳继续说道。
“给乔治乌-德治同志回电,内容如下。”
施密特拿出笔,准备记录。
“第一,共产国际全体成员国坚决支持罗马尼亚共产党和罗马尼亚人民的正义斗争。政治孤立、经济封锁、军事威慑将继续加强,直到卡罗尔二世政权垮台或做出实质性让步。”
“第二,罗马尼亚共产党在极端困难条件下表现出的斗争精神值得充分肯定。请乔治乌-德治同志转达柏林对所有坚守岗位的罗马尼亚同志们的敬意和慰问。”
“第三,下一步工作重点: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深化党在工人和农民中的影响力;加强对军队和警察中下层官兵的宣传和接触,争取在边境驻军中打开缺口,为国际援助进入罗马尼亚创造条件。”
写完之后,施密特点了点头,拿着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韦格纳转过身来,看着克朗茨和台尔曼。
“罗马尼亚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我们不需要打进去。他们会自己倒下来的。”
克朗茨站起来,敬了一个礼。“我去安排物资运输的事。”
台尔曼也站了起来。“我去跟布加勒斯特情报站沟通。”
两个人先后离开了会议室。
安德烈·波佩斯库蹲在战壕里,把步枪抱在怀里,用嘴里呼出的热气暖着手指。
十二月的喀尔巴阡山脉冷得不像话。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割肉一般的痛。
安德烈的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僵硬,扣扳机的食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几口气,又拿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安德烈,换岗了。”身后传来战友米伊的声音。
米伊从掩体里钻出来,缩着脖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说是热汤,其实已经不太热了,只是比外面的风暖一点。他把碗递给安德烈。
“喝点。厨房那老头说这是这几天最后的粮食了。”
安德烈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稀的,有几片土豆和一点点咸味。
“那我们明天吃啥啊?”他问。
米伊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粮食快没了。上面说在调配,但调配了三天了,一袋面粉都没调来。”
安德烈没有说话,低头把汤喝完。碗底有几片土豆,他用舌头舔干净,把碗还给米哈伊。
“波兰人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吗?”
安德烈朝北边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米伊站起来,趴在战壕边缘,朝北边望去。
大约两公里外,波兰军队的演习区域就在那里。他看不清那边到底有多少人,但能看见坦克在雪地上留下的履带痕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偶尔还能看见几辆装甲车在山脚下移动。
那些坦克是德国的。他听班长说过。波兰人从德国弄了不少坦克,比他们手里这些破玩意儿强多了。
他们手里的步枪还是上次战争留下的,有的枪管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不知道会偏到哪里去。
“你说,他们会打过来吗?”安德烈问。
米伊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班长说不会。班长说,波兰人只是在吓唬我们。但如果他们真的想打,我们这条防线撑不过一天。”
安德烈没有说话,蹲回战壕里,把步枪放在膝盖上。
他今年二十岁,家在北边的小镇,离边境线只有几十公里。参军两年了,原本以为当兵就是站站岗、跑跑步、偶尔打打靶,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蹲在战壕里,对面就是敌人的坦克。
他想起十二天前,十二月十七日。
那天傍晚,连长把全连集合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具体说了什么,安德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个词:“国王陛下”“政变”“国家安全”。
连长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布加勒斯特发生了大事,国王陛下重新掌握了政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时连里的人反应不一。班长和几个老兵倒是挺高兴的,说国王回来了,国家就有救了。
但安德烈没什么感觉。他从来没关心过谁当国王、谁当首相。他只知道,从马尼乌刚上台那几年的日子还算过的不错,但最近几年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国王回来了,这些就能变好吗?
他不信。
十二月十九日,连队接到了命令:全员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休假取消,边境防线加强戒备。连长说,波兰人、捷克人、苏联人和匈牙利人都在边境上搞军事演习,这是对罗马尼亚的威胁,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安德烈被分配到最前线的战壕里。他和米伊、还有另外两个战友,负责一段大约两百米长的防线。
战壕是最近几天才挖完的,山上的冻土硬极了,挖的时候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十二月二十日,波兰人的坦克第一次出现在视野里。
十几辆坦克沿着山脚下的公路行驶,炮塔上红色的旗子在风中飘着。安德烈趴在战壕里,从瞄准镜里看着那些坦克。
他的步枪打不穿坦克的装甲。连队里唯一能对付坦克的是一挺老式反坦克步枪和几颗反坦克手榴弹,但反坦克枪的子弹也不多了,手榴弹只有两颗,还都是上次战争留下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炸。
那天晚上,安德烈没有睡着。他躺在战壕底部的泥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他在想,如果波兰人真的打过来,他能活着回家吗?
十二月二十二日,连长又召集大家开了个会。
这次连长的脸色比上次难看多了。他说,共产国际——就是德国人领头那个组织——已经宣布不承认国王陛下的政府了,还要对罗马尼亚搞经济封锁。边境上的演习不是暂时的,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我们要撑住。”连长说。“国王陛下在看着我们。罗马尼亚人民在看着我们。”
安德烈回到战壕后,米伊小声跟他说:
“撑什么撑?拿什么撑?你看看我们的子弹,每个人不到三十发。看看我们的粮食,一天两顿稀的都快不够了。再看看对面——人家的坦克比我们的多,人家的枪比我们的好,人家的粮食管够。”
粮食短缺是从十二月二十三日开始变得明显的。
那天中午,午餐只有一碗稀汤和半块面包。安德烈吃完了,肚子还是饿的,但厨房已经没有多余的了。炊事班的老头说,面粉不够了,只能做这么多。
“什么时候能有多的?”有人问。
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上面说在调,但路被封了,运不过来。”
从那天起,连队开始实行配给制。每人每天两碗汤、一块面包。面包越来越小,汤越来越稀。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连半块面包都没有了,只有一碗汤,稀得能看见碗底。
“安德烈。”米伊把安德烈从胡思乱想中叫了出来。
“嗯?”
“你说,我们到底在为谁打仗?”
安德烈愣了一下。
“为国王?”米伊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国王在布加勒斯特的王宫里,穿着暖和的衣服,吃着热乎的饭菜。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挨饿?他知不知道我们的手指都快冻掉了?”
“我告诉你,安德烈。”米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听说,布加勒斯特那边已经开始乱了。老百姓买不到面包,工厂停工,工人没活干。秘密警察到处抓人,抓了好几千了。有些人被抓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
“谁告诉你的?”
“班长。班长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他说,德国人那边的电台在播这些消息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