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库的车停在王宫后门时,上午十点刚过。
他从车里钻出来,快步走进侧廊。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波佩斯库正坐在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成了。”马尔库关上门,压低声音对波佩斯库说道。
“安东内斯库答应了。中午之前,他的人会封锁王宫周边的街道。但他的人不会直接动手”
波佩斯库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斯坦库呢?”
“还没回来。”尤利乌抬起头。“他去找帕普上尉了。”
斯坦库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帕普点头了。”他说。“他的人会在东翼走廊拐角处等着。国王从卧室去会议室的必经之路。等他过来直接架走。”
“我们几点动手?”
“十一点四十。国王每天这个时候会在书房看文件,然后去餐厅用午餐。波佩斯库先生,你需要在十一点半之前去见他,告诉他安东内斯库将军要求召开紧急军事会议,请他移步到东翼会议室。”
波佩斯库点了点头。“帕普的人可靠吗?”
“都是跟了他多年老部下了。嘴严,手稳,不会多问的。”
波佩斯库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挂钟。
“马尔库,你留在这里。等我们把国王控制住之后,你立刻去联系安东内斯库,让他的人把王宫外围的街道封死。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消息外泄。”
马尔库点了点头。
“斯坦库,你去王宫正门,带着你的人守住大门。如果有人问,就说国王陛下下令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出入。”
斯坦库也点了点头。
“尤利乌。”波佩斯库看着那个年轻人。“你跟我走。国王被关进地下室之后,你负责看着他。”
波佩斯库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十点半就各自准备。十一点二十,我们在东翼走廊集合。”
十一点二十五分。
波佩斯库站在卡罗尔二世卧室的门前,整了整领带,然后敲了敲门。
“陛下。是我。”
“进来。”卡罗尔二世带着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波佩斯库推门进去。卡罗尔二世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
“陛下,安东内斯库将军刚刚派人送来消息。前线局势有重大变化,他请求召开紧急军事会议,请您亲自出席。”
卡罗尔二世转过头来。“什么变化?好的坏的?”
“来人没有细说。只说情况紧急,请陛下移步东翼会议室。将军已经在路上了。”
卡罗尔二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波佩斯库脸上显露出来的镇定传染了他——如果波佩斯库都不慌,那应该没什么大事。
“走吧。”
波佩斯库侧身让开,跟在卡罗尔二世身后,走出卧室。走廊里站着两个卫兵,看见国王出来,立正敬礼。卡罗尔二世没有看他们,径直往东翼方向走去。
拐过第一个弯。走廊空荡荡的,前面就是东翼的走廊,这里的灯光明显比主廊暗一些,墙上的壁灯只亮了一半。
帕普上尉站在走廊中间,身后站着四个士兵。
卡罗尔二世放慢了脚步。“怎么回事?谁让你们站在这里的?”
帕普上尉没有回答。他看了波佩斯库一眼。
波佩斯库点了点头。
帕普上尉朝身后的士兵挥了一下手。四个士兵同时上前,两个人架住卡罗尔二世的胳膊,一个人捂住他的嘴,一个人站在前面挡住去路。动作干净利落,甚至他们连枪都没带。
卡罗尔二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挣扎了一下,但两个老兵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他想喊,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卡罗尔二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着波佩斯库,里面全是愤怒和不解。
波佩斯库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对不起。这是为了罗马尼亚最好的选择了。”
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身后,四个士兵架着卡罗尔二世,跟在他后面。国王的皮鞋在石板地面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很快就被捂住嘴的“唔唔”声淹没了。
东翼地下室的门是一扇铁门,波佩斯库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的地下室。
“放进去。”波佩斯库说。
四个士兵把卡罗尔二世架进地下室,按在铁架床上。捂嘴的手松开了,卡罗尔二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波佩斯库!你这个叛徒!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卡罗尔二世的声音厉声问着。
波佩斯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知道,陛下。我在救罗马尼亚。”
“放我出去!我封你当首相!我给你一半的国土!你——”
“陛下。”波佩斯库打断了他,“你还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吧?”
卡罗尔二世愣住了。他被两个老兵按在铁架床上,身体半坐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眼睛瞪着波佩斯库,里面满是愤怒,
“你什么意思?”
“陛下,你每天看的那些战报——‘形势一片大好’‘局面已经得到控制’‘我部畅通无阻’——都是我让人写的。”波佩斯库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喝的法国红酒,吃的意大利咖啡,也是我让人从黑市上买的。封锁早就把正常的贸易渠道切断了,但你得吃得好,你才能安心。你安心了,才不会乱动。你不乱动,我才能帮你把这座王宫多撑几天。”
卡罗尔二世的脸白了。
“你……你在骗我?”
“不是骗你,陛下。我这是在替你挡住真相。”波佩斯库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着卡罗尔二世的眼睛。“你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克卢日,丢了。一月二十四号,铁卫师在大学抓了三十多个学生,拉到城外枪毙了。第二天,学生们拿起了枪,占领了大学主楼。三天之后,整个克卢日都挂上了红旗。”
“雅西也丢了。工人纠察队在工厂区设了路障,跟你的军警打了三天巷战。”
“康斯坦察也丢了。港口工人炸了码头,你的海军司令上个月就跑了,跑之前这个蠢货还把舰队的密码本带走了,交给了共产党。”
“就在不久前,普洛耶什蒂也没了。你的铁卫师一个营被包围在城郊的兵营里,弹尽粮绝,被迫投降。”
波佩斯库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卡罗尔二世。
“陛下,你的国土,现在只剩下布加勒斯特这一小块了。你的军队,除了王宫卫队和铁卫师的残部,已经没人听你的了。
你的秘密警察,科德雷亚努自己都在找出路。”
卡罗尔二世坐在床上绝望的身体都在发抖。
“你在说谎对不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骗我。你在政变。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编这些话来吓我。对不对?你只是想夺权。你——你是共产党的人?”
波佩斯库摇了摇头。
“我不是共产党,陛下。我这辈子没念过马克思和韦格纳,没喊过什么口号。我是你的亲信,是你的狗腿子,是你的马屁精。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替你写什么,我就写什么。你让我替你骗老百姓,我就骗。”
“但外面那些炮声,陛下,不是我编的。你听听。”
王宫外面,又是一声炮响,震得地下室的灯泡晃了几下,光影在墙上跳动。
卡罗尔二世闭上了嘴。他听着那声炮响,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西郊的方向。”波佩斯库说。“铁路枢纽今天凌晨丢了。共产党正在往东推进。照这个速度,明天——也许今天晚上——他们就能打到王宫门口。”
卡罗尔二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陛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你。是让你知道——你输了。
你杀得太多,压得太狠,把所有人都逼到了你的对面。工人、农民、学生、士兵——甚至你的亲信,你的狗腿子,你的马屁精——没有一个人愿意再跟你走下去了。”
卡罗尔二世抬起头,看着波佩斯库。
“波佩斯库,你……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背叛我?”
波佩斯库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背叛,陛下。是止损。你这条船要沉了,我不想陪你一起淹死。不止我——所有人都不想。你问问外面的卫兵,你问问你的将军们,你问问科德雷亚努——谁还愿意替你卖命?”
波佩斯库转过身,对身后的尤利乌说。“你留下。看好他。不许任何人进来,不许他出去。”
尤利乌咽了一口唾沫,走进地下室,站在门边。
波佩斯库走出地下室,铁门在身后关上。他重新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宫外面,炮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