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看着陈默:
“陈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默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钱总这个人,用人的时候把你当菩萨供,用完了就当抹布扔。”
他的声音很低:
“我在他身边七年,帮他办了不知道多少事。”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份。”
“但这些年我看着他对付陆远,对付周明,现在又对付周芳,我就知道”
他停住了。
陈默问:
“知道什么?”
孙德明抬起头,眼睛里的阴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害怕,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这把火会烧到我身上。”
陈默把U盘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所以你找到了账本,不给他,拿来给我。”
孙德明点点头。
“你想要什么?”
孙德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我想活着。”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叹气。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孙德明继续说:
“钱有道现在还不知道账本在我手里。”
“但他迟早会知道。”
“他身边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别人盯着我。”
“陈先生,你见过那种养狗的人吗?”
“养一群狗,让它们互相咬,谁输了就宰了吃肉。”
“钱有道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公文包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包。
“我帮你找到账本,找到刘大勇,找到周明。”
“只要你需要,我都能帮你找,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你得保我。”
孙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钱有道倒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开口。”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刘大勇在哪儿?”
孙德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刘大勇……”
他犹豫了一下:
“他被钱总的人带走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能打听。”
“多久?”
“两天。”
陈默摇摇头:
“太慢了,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他在哪儿。”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陈默,最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天黑之前。”
陈默把U盘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符纸,黄底红字,叠成三角形。
“这个你拿着。”
孙德明看着那张符,没敢碰:
“这是什么?”
“护身符。”
陈默说:
“你身上有东西跟着你,你自己应该知道。”
孙德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来看着陈默,眼睛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层。
“你……你看出来了?”
陈默没回答,只是把符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带着。别弄丢了。”
孙德明伸手拿起符纸,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符纸微微亮了一下。
他的手抖了抖,但很快稳住了,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收进西装内袋里。
“陈先生,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后又说不出来。
陈默摆摆手:
“走吧,明天有消息了联系我。”
孙德明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陈先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陈默看着他。
“周芳不是我杀的,但她死的时候,我就在楼下。”
孙德明的声音很低:
“钱总派了别人去办这件事,让我在楼下等着。”
“我听见楼上……听见她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说到这话时,他的手不停地在发抖:
“我什么都没做。”
“就在楼下站着,等她没了声音,等上面的人下来,然后跟他们一起走了。”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孙德明站在那里,却怎么都站不稳。
“我做了七年的事,手上沾了多少脏东西,我自己都数不清。”
“但周芳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陈先生,我不是好人,但我真的没想让她死。”
陈默说:
“我知道。”
孙德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重了。
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了几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二虎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声问:
“走了?”
陈默点点头。
二虎走出来,看见桌上的信封和白纸,又看见那个被拿走U盘的空桌面,挠了挠头:
“陈哥,这个孙德明,到底是哪边的?”
陈默把白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他是他自己那边的。”
二虎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陈默坐在柜台后面,掏出那个U盘看了看。
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U盘插 进手机,屏幕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PDF文件。
他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表格上面写着日期、金额、用途,还有一栏备注。
陈默往下翻。
每一笔钱都记得很细。
日期从三年前的春天开始,一直记到秋天。
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用途栏里写着“转钱总指定账户”“现金提取”“转账至海外”之类的字样。
翻到中间几页,有一笔账特别扎眼。
金额是八千万,用途栏里写着四个字:
项目款,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合同造假,钱总私吞。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又往下翻了翻,后面还有几十页,都是类似的记录。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陆远跳楼前三天,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账本已封存,若我出事,此账即为证据。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周明这个会计,比他想的聪明。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提前把账本寄给了姐姐,还在最后一页留了那样一句话。
但聪明也没用。
他还是跑了,三年不敢露面,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铺子的灯关了。
外面街上很安静,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直在想孙德明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什么都没做,就在楼下站着,等她没了声音。”
陈默笑了笑,自语道:
“什么都没做,比动手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或许真的是身不由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