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浦东到响水县,大巴车走了四个半小时。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刘萱坐在他旁边。
牛皮纸信封揣在他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感觉无比沉重。
刘萱中间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到了没”。
陈默说还早,她又睡过去了。
脑袋不自觉地歪过来,靠在陈默肩膀上。
陈默没动。
也不是不好意思动,是他一直在想钱卫国最后那句话。
“第三个人不止我一个。”
钱卫国是警察,是帮凶,是压下了案子的那个人。
但他不是动手的。
动手的是周海和刘大勇。
还有一个张胜,周海的表弟,在响水县开旅馆,负责关人和卖人。
钱卫国说张胜还活着。
但钱卫国又说,第三个人不止他一个。
那还有谁?
大巴车在响水县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厅里的椅子缺胳膊少腿,地上扔着瓜子壳和空矿泉水瓶。
陈默叫醒刘萱,两个人下了车。
十一月的苏北,天黑得早。
风从车站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冷意。
响水县靠海,这股味道和魔都的不一样,更生更冷。
刘萱裹紧了外套,鼻子皱了皱。
“这地方怎么一股鱼味儿?”
“靠海。”
陈默站在车站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车站对面是一排小饭馆,招牌上的字掉了笔画,剩下几个偏旁部首孤零零地亮着。
再远一点是一片低矮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钱卫国给的地址在响水县下面一个叫陈家港的镇上。
从县城到陈家港,还要坐半个小时的城乡公交。
“先找个地方住下。”
陈默选了车站旁边一家叫“顺达宾馆”的地方。
前台是个胖大姐,磕着瓜子看电视剧,看见有人进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单间六十,双床八十。”
陈默要了两个单间。
胖大姐收了钱,扔过来两把钥匙,钥匙上拴着褪了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房号。
“二楼,206、208。”
“热水只有晚上七点到九点有,过了点就没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床单有些发白,但还算干净。
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辆报废的自行车。
陈默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钱卫国整理得很仔细。
每一份文件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着。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最早的一个是四年前的,最晚的一个是两年前的。
十一个名字里,有孙小雨,另外十个,陈默一个都不认识。
名单后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拍的是张胜那家旅馆。
旅馆的招牌上写着胜意宾馆,三层小楼,外墙贴着土黄色的瓷砖。
照片里拍到了旅馆的正门、后门、周围的巷子,还有二楼的窗户。
陈默数了数,一共十六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把旅馆周围的地形拍得清清楚楚。
这些照片不是钱卫国拍的。
照片的边缘有日期水印,是四年前的。
四年前钱卫国还在市局当副支队长,不可能亲自跑到响水县来拍一个旅馆的照片。
那就是周海拍的。
周海拍了自己表弟的旅馆,交给了钱卫国。这是他的保命符。
陈默把照片放下,继续翻。
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不是周海的,是张胜的。
时间跨度从四年前到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周海死后第二天,张胜的通话记录突然断了,再也没有新的记录。
陈默把通话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胜联系最多的人,除了周海,还有一个备注为二哥的号码。
刘大勇。
三个人之间的称呼很有意思。
周海是老大,刘大勇是老二,张胜是老三。但周海管钱卫国叫“三哥”。
钱卫国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排第三。
那张胜应该管钱卫国叫什么?
陈默把通话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找到了。
张胜的手机里,存着一个备注为“三叔”的号码。
号码是钱卫国的。
陈默把东西收回信封里,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先生,你饿不饿?”
是刘萱。
陈默打开门。
刘萱换了一件厚毛衣,头发重新扎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楼下有个面馆,我想去吃碗面,你一起吗?”
陈默确实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大巴车上发的一瓶矿泉水。
两个人下楼,在宾馆旁边找到那家面馆。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色的菜单。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两碗阳春面。”
面上来得很快。
汤清,面细,上面飘着几片青蒜叶子。
陈默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发现刘萱在看他。
“怎么了?”
刘萱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
“陈先生,你这次来响水县,是为了找那个张胜吗?”
陈默点头。
“找到了以后呢?”
陈默放下筷子。
“交给警察。”
刘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上次啤酒厂那十七个人,你没交给警察。”
陈默没有说话。
“陈先生,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但是……”
刘萱咬了咬嘴唇。
“但是我不想你再沾血了。”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
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背对着他们,在切葱花。
陈默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完,放下碗。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海、刘大勇、张胜,他们害了不止一个孙小雨。”
“名单上有十一个人。”
“十一个女孩子,有的疯了,有的被卖了,有的到现在生死不明。”
陈默看着刘萱。
“我答应了钱卫国,要把张胜交到该交的地方去。”
“我不是替天行道,我是替那些女孩子要一个交代。”
刘萱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那我帮你。”
陈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你上次说过,我身上的血脉觉醒以后,感知力比普通人强。”
“找人这种事,我能帮上忙。”
陈默想了想。
“行。明天一早去陈家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