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一跃成为五品官,这事在朝堂上虽然扎眼,但怎么说呢——毕竟是农业相关,而且他主管的仍是育种、推广之类的事,不涉朝政,不掌实权。
官员阶层掂量了一番,觉得这不算什么威胁,接受得还算良好。
至于追封一个去世多年、且没有儿子的人为伯爵,再给一个本就是郡王之女的人加封县主——虽说那县主是庶出,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管轸的《农桑通考》摆在那里,江婉泞陪着丈夫下田育种十几年,这份辛苦,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重视农桑,已经不是一代两代人的事了。
华夏几千年,这都是头等大事。皇上这么做,不过是顺应天理、合乎人情罢了。
真正让一部分人心里不痛快的,是知道这件事和林淡有关系。
林淡这些年功劳不少,可“重商”这两个字,是实实在在地贴在他身上的。
开商部、通海贸、与民争利——在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眼里,这些都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异端。
如今皇上看重他,自然无人敢说什么。可私下里,不是没有人想过:等皇上不在了,万一下一任皇帝跟他不对付,这些“重商”的罪名,便是现成的把柄。
可这一下,人家农业也没落下。
周稼生在苏州,逢人便说“没有桓国公指点,我下辈子都做不出这么有意义的事来”。
这话传回京城,那些等着看林淡笑话的人,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本想抓着他重商的小辫子不放,没想到人家在农事上也埋了这么长的一根线——十几年前就布局了,这心思,未免也太深了些。
不免有些人觉得遗憾,只能另寻由头了。
不过这都不是眼前的事。
皇上虽然年纪不小了,可身子骨看着还很健朗,精神头也好,每日批折子到深夜也不见倦色。
收拾林淡这种事,至少不是现在该操心的。
反而,对于林家而言,眼前有一桩大事。
林如海辞世了。
林如海病重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他的身子骨,自打从扬州任上回京之后就一直不大好,这些年在府中将养着,时好时坏,全凭一口气撑着。
这口气,是为了看着儿子成家,为了看着女儿生子。
林晏成婚,他撑着去了,坐在喜宴上,喝了儿媳妇敬的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黛玉生下扶蕖,他撑着去看了,抱着外孙,手都在抖,却还是笑着说“这孩子像曦儿小时候”。
扶蕖白日那日,他也去了。坐了大半日,精神竟出奇的好,还跟林淡下了半盘棋。
林淡让他赢了,他也不恼,只是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连让棋都不会让得高明些”。
可那之后,他便彻底倒下了。
仿佛那口气,终于可以松了。
不足七日,林如海便撒手人寰。走的时候很安详,林晏和黛玉都在床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便闭上了眼睛。
黛玉跪在床前,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萧传瑛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林晏跪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皇上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提笔批了一道旨意——林如海在官位上辞世,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简。
“文简”二字,是皇上亲自定的。“文”者,经天纬地;“简”者,正直无邪。这谥号给一个三品盐科,算是破格的恩遇。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不仅仅是给林如海的,更是给林家的——或者说,也有林淡的缘故。
可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林如海的灵堂设在京城林府正厅。
白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漆了七层,停放在正中央,前面供着牌位,香案上香烟缭绕。
灵堂两侧挂满了挽联,有皇上的御笔,有朝中同僚的哀思,也有远在苏州的林家族人派人送来的。
停灵的那些日子,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朝中大臣自不必说,但凡有些交情的都来了。
八部九卿、翰林都察院,甚至连那些平日不怎么走动的人,也都备了礼、递了帖子。不是给林如海面子,是给桓国公面子——这话不好听,可事实如此。
黛玉每日都来守灵,跪在灵前,一遍一遍地烧纸钱。
萧传瑛陪着她,她跪他就跪,她起身他就扶。
旁人都说驸马爷这是疼媳妇,黛玉心里清楚,他是怕她撑不住。
林晏更是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是独子,迎来送往、操持丧事,样样都要他点头。
好在有林淡从旁帮衬,又有贾琏夫妇过来搭了把手——王熙凤如今彻底掌了荣国府的权,人情世故上自然是不会差的,帮着料理了不少琐事。
京中停灵一月,是皇上开恩。
按制,官员在京病故,灵柩当尽快返乡安葬。
可皇上说,林如海为朝廷操劳半生,让他多停些时日,也好让亲友们来送送。这话传到外头,又是一番感慨。
一月之期到了,灵柩启程回苏州。
几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排了半条街。
前头是引路的幡幢,后面是林如海的棺木,再后面是林晏、黛玉和萧传瑛的车驾,最后是林家的仆从和护送的一队官兵。
从京城到苏州,千里之遥,要走一个多月。
临行前,黛玉把小扶蕖抱到了桓国公府。
“二叔,二婶。”她把孩子交到江挽澜手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却还算稳,“扶蕖就拜托您和二婶了。等我从苏州回来,再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