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兵把情况报完,屋里一下就静了。
空气里只剩煤油灯轻轻炸开的细响,和纸页被风拂动时极轻的一点摩擦声。
李云龙撑着桌沿,腮帮子绷了两下,骂人的话到了嘴边,硬是没吐出来,只抬手在地图上南面那条线狠狠划了一下,指甲刮得纸面发白。
“知道了,下去吧。”赵刚先开了口,“让外头几个点继续盯,谁回来谁出去,时辰、人数、背了什么,都记细。”
“是。”
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就跑,门帘子被带得晃了两下。
凌天没再看桌上的账本,拿起平板,指尖在边框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我出去一趟。”
李云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只把嗓子压低:“撑得住吧?”
“十分钟内回来。”
这话说得平,李云龙却听懂了。
开窗口这种事,越到后头越像在拿脑子跟电炉丝顶着烧。尤其前些次高负荷传送之后,凌天左眼虽然缓过来一点,可脸色始终不算好。平时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眼下这局,谁都知道,能少拖一分,就多一分活路。
赵刚把账本合上,声音也低:“我在这儿盯着。”
凌天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院里风有点干,吹得墙角的草发出细碎的响。两个哨兵站得笔直,见他出来,身子一挺。凌天抬了下手,示意不用跟。脚步没快,沿着院墙往后走,穿过一条窄道,进了那间平时少有人靠近的土屋。
屋门一关,外头的声音立刻闷了一层。
土屋里空得很,只摆了张小桌,一把椅子,一盏压着灯罩的小灯。灯光不亮,把桌上的罗盘照出一圈沉暗的铜色。桌边还放着一只搪瓷缸,里头的水已经凉了。
凌天坐下,先闭了闭眼。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涨,像有根细针在里头慢慢拧。不是第一次了。近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外头是封锁、假情报、工事、兵工厂,里头还得盯着时间线那阵越来越不安生的“侧风”。说不累是假的。
可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累不累,是时间。
四十天的粮,两个月的药,硝石更是快见底了。以前还能算账,现在已经不是算账,是跟老天爷抢气口。窗口这一开,传什么、先传什么、再往后怎么排,全得在十分钟里说透。每一句话都不能多,每一个数字都得准。
凌天拧开搪瓷缸,喝了口凉水,顺了顺喉咙,伸手把罗盘摆正。
掌心压上去的时候,铜面凉得像冰。
下一息,熟悉的嗡鸣从指尖往上爬。
不大,却很深,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一层层醒了。桌边那盏小灯先是一颤,随后光线像被无形的风压低了一寸。凌天把呼吸放平,意念顺着那股牵引往前探,额角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汗。
片刻后,桌前半尺的空气轻轻一扭。
一块不大的光幕无声撑开,边缘不稳,像水面在暗处颤了一下,随即定住。
龙老的脸出现在那边。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背笔直,灯光从侧上方压下来,把眉骨和脸上的纹路都照得更深。背后不是以前那间简报室,而是一处更大的操作间,远处有人成排走动,头顶白灯亮得发冷,隐约还能看见一面巨大的钢结构框架和来回闪动的数据屏。
龙老先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眉头就沉了一点:“脸色又差了。”
“还能撑。”凌天直接把话切进正题,“这边封锁收紧,粮食还扛得住,硝石顶不住了。下次传送,优先浓缩硝酸盐。”
“已经排到前面了。”龙老点头,“你那边刚一报封锁,化工、军需、能源三边就开会了。数量先不说,路已经给你让出来。”
这句“路已经给你让出来”,落得很实。
凌天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龙老看了眼旁边递来的纸,没耽搁,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件事,你该知道。”
凌天抬眼。
“2025这边,核电站第一期接入工程完成了。”
屋里太安静,这句话一出口,连桌上的灯都像跟着稳了一下。
凌天的手指停在罗盘边缘,没出声。
龙老的语气没扬,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试运行已经过了,供能稳定。现在还做不到你想要的持续大窗口,但趋势出来了。按现在这个速度,再给四个月,时空门就能接上稳定的大功率供能。”
说到这里,龙老顿了顿。
“到那时候,单次传输量,能提三倍。”
三倍。
不是一箱两箱的区别,是整条命脉往前拽了一大截。
意味着许多现在只能精打细算、拆成批次、一点点往里塞的东西,到时候可以成规模地送。意味着不只是硝酸盐,药品、钢料、设备,乃至更重的底牌,都能有真正铺开的余地。意味着眼前这道封锁线,最多只能卡一阵子,卡不死。
凌天没动。
可眼底那点疲意,像被这句话撕开了一条口子,后头压着的东西露出一点锋芒。
四个月。
如果是以前,这个时间很长。四个月能打很多仗,能死人,能丢阵地,能生出无数变数。可现在,账摆在桌上,路也摆在前头,四个月反倒像一根能摸得着的绳。
他低声说:“四个月,够的。”
龙老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操作间里有人从后面经过,脚步急,手里抱着文件夹。远处那面数据屏上,几组数字正往上跳。有人低声汇报什么,又立刻被别的声音盖过去。那边显然忙得厉害,可龙老站着不动,像是专门把这几分钟从成堆的事里硬抠出来,留给了这头。
片刻后,老人把目光从凌天脸上移开一点,像是看了眼手边什么东西,声音忽然慢了半拍。
“还有句话,算是替人带的。”
凌天没说话。
龙老道:“那边的孩子们给你织了双袜子,说是寄不过去,让我告诉你一声。”
土屋里只剩小灯轻轻作响。
凌天指尖压着罗盘边缘,没有收紧,也没有放开。那句话很轻,可像一根细针,顺着耳朵扎进了胸口。2025那边的孩子,他见过。不是谁家的孩子,是基地那边几次慰问活动里围过来的一群小学生,中间还有几个烈属家庭的小孩。知道这边是“给很远地方送东西”的叔叔,就一口一个问,问八十年前冷不冷,问战士们穿不穿得暖,问能不能多送点药。
有个小姑娘当时抱着作业本,站在人群最后头,小声问他:“叔叔,那边的人冬天也会冻脚吗?”
他那会儿喉咙堵了一下,只点了头。
后来孩子们画过画,写过信,也折过纸飞机。可袜子这种东西,太轻,又太重。轻得占不了多少传输重量,重得一说出口,整个人心里都往下坠。像隔着漫长年月,有人轻轻把一团火塞到了他掌心里。
凌天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一开口,声音未必稳得住。
龙老显然明白,也没逼他,只看了眼旁边的计时员,重新把语气收回来:“窗口别久开。你的状态我这边看得见。”
“知道。”
“浓缩硝酸盐优先,药品照旧跟一批。你那边先扛住。四个月后,局面会变。”
“明白。”
龙老盯着他,最后补了一句:“人撑住,比什么都要紧。”
凌天点头。
下一秒,光幕边缘轻轻一抖,像被什么力量往回扯。
窗口开始收了。
龙老的身影在那边迅速模糊,最后一瞬,老人只是抬了下手,像平时开会散场前那样,很短地压了压,意思再明白不过——回去干活,别废话。
光幕无声闭合。
土屋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那盏小灯还亮着。
凌天坐在原地,缓了几息,后背已经叫冷汗浸出一层。太阳穴还在跳,左眼深处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没急着起身,先把呼吸压平,把那股翻上来的眩晕硬压回去。
桌上的罗盘颜色沉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刚才那几分钟,已经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底气送了过来。
四个月。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稳稳落下。
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院后走过,靴底踏在干土上,沙沙两下,又远了。再过一会儿,前头屋里大概还在算账,赵刚多半已经开始重列供应顺序,李云龙要么在盯地图,要么在想着从哪条缝里咬鬼子一口。
这支队伍最硬的地方,从来不是物资富余。
是每次账快见底的时候,总能把最后那点东西用出骨头来。越是到了悬崖边上,越能咬着牙,把路从石头缝里硬抠出来。
凌天扶着桌沿站起身,拿过搁在角上的小本子。那本子已经记得很厚,边角磨毛了,里头有数据,有日期,有传送记录,也有很多只写给自己看的短句。灯下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停了停,随后落下去。
距扩容,约4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