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外婆请贴身护工的钱,是我出的。
一个月两万,用的是我的年终奖和项目奖金。
三年前外婆在菜场门口摔倒,股骨头骨折,出院后需要专业照护。
那次家庭商量时,大舅说孩子学费压力大,二舅说公司资金紧张。
我爸低着头抽烟。
是我开口:“我来出吧。”
那会儿觉得理所应当。
现在想想,挺可笑。
回到包厢时,桌上已经端上了果盘。
外婆坐在主位,正在慢慢剥橘子。
大舅二舅聊着股市,表姐妹们挤在一块看手机,大概在比各自的新房格局。
我爸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我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
顾蔓递过来一瓣橘子:“乔乔姐,吃点水果。”
“谢谢。”
我接过,放在骨碟里,没有吃。
外婆瞥了我一眼,眼神很快移开,继续和顾蔓说话:“下个月搬新家,酒席就在你们新房那边办。”
“外婆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外婆!”
顾蔓笑得眼睛都弯了。
散席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初春的杭州,夜风还带着凉意。
大家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过来。
外婆被顾蔓扶着,大舅二舅两家人围在她身边说笑,一片热闹。
我爸去取车,我妈站在我旁边,目光一直盯着那堆人。
“走吧。”
我爸把车开到门口。
上车以后,车里谁都没说话。
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车开出两条街,我妈突然说:“停车。”
我爸把车靠边停好。
我妈推门下车,走到路边绿化带旁,弯下腰。
我也下车,走过去时,听见她在哭,不是放声嚎啕,而是那种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泣。
我站在一旁,没有伸手。
夜里的风有些大,把我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大概过了三分钟,我妈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我没事。”
她说,声音已经嘶哑。
重新上车后,我妈不再掉眼泪。
她望着窗外,说:“你外婆在城北有套老房子,你知道吧?”
“知道。”
我说。
那是个带小院的老房子,外婆一个人住。
我们每个月去看她一两次。
“那房子,现在能卖三百来万。”
我妈说,“你外婆以前说过,将来谁对她最好,就把那套给谁。”
我没接话。
车子开进我们小区。
老式单位家属楼,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家在五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爸用手机打着光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一开,一股老屋子的气味扑出来。
我洗完澡出来时,爸妈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静音,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闪来闪去。
我爸开口,这是他今晚头一次主动叫我。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
“今天这事……”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搓着膝盖,“你外婆有她自己的打算。”
“五个外孙女,她得顾这边顾那边……”
“顾平衡?”
我妈猛地转头,“五个都顾上了,就我们乔乔不用顾是吧?林建军,你是看不见还是装糊涂?你妈就是偏心!偏得离谱!”
“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我闺女受了气,我还不能说?”
我妈站起又坐下,胸口剧烈起伏,“那三百多万的老房子,她是不是也想着给别人?嗯?”
我爸不再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客厅里只剩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亮光。
一部抗战剧,里面的人物无声地冲锋、倒下。
“爸,妈。”
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