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结尾那段时,我的手在键盘上停了停。
窗外天已经暗下去,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我忽然想到三年前,奶奶刚从医院回到家那阵子。
家里商量人手,大伯说单位忙不开,二伯说厂里离不开人,我爸闷着头不吭声。
奶奶躺在床上,小腿打着石膏,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
是我开口,说我出钱请人照顾。
那时候奶奶看过来,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她说:“清舒啊,还是你最体贴。”
后来护工找好了,刘阿姨人挺好,专业又利索。
奶奶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先能下床,再能慢慢挪着走。
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攥着我的手说:“多亏有你。”
那五套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的呢?
我查过“云锦花园”的开盘记录。
是去年五月。
也就是说,至少在去年年初,奶奶就在心里打这个主意了。
她去售楼处看房,选楼层选户型,跑手续跑公证。
五套房,不是小钱,要折腾好几趟。
可她一次都没跟我提过。
有次我去看她,正好听见她跟刘阿姨说想去逛万象城。
我说我周末有空,可以陪她去。
她摆手,说不用,让刘阿姨陪着就成。
那天她心情特别好,还让刘阿姨给她染了个头。
染成乌黑的,把白发全盖住,人一下子显得年轻了。
现在再回想,那天多半是刚把购房合同签完。
下班出来已经快七点四十了。
我没挤地铁,直接在软件上叫了车。
司机话很多,一会儿说环城路堵,一会儿说油价疯涨,还说孩子上学压力大。
我只嗯了几声,视线落在车窗外的夜景上。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往那栋七层的老楼走去。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掏出手机开了手电。
走到三楼平台时,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接着是我爸的嗓音:“……我根本张不开这个嘴!”
随后是我妈压低却很激动的声音:“那你妈就张得开?五套房啊!咱清舒出钱出力的时候,她想过没有?”
我停在拐角阴影里,没有再往上走。
“现在翻旧账有啥用?”
我爸的声音透着累,“大哥说了,周末在老宅开个家族会。
妈的意思,是让清舒当面跟她道个歉,把护工再续上。
这事就算翻篇了。”
“道歉?我们清舒哪儿错了?”
我妈嗓门一下拔高,“错在太上心?错在出了三年钱?沈志安,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小点声……”
“我偏不小!让你那偏心眼的妈听听!让整栋楼都听听!我们闺女是怎么被欺负的!”
我转身,慢慢下楼。
走出楼道,夜风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一点。
我在小区里随意乱走。
老小区树多,晚上出来遛弯的人不少。
有推婴儿车的小夫妻,有遛狗的老人,还有带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
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细长。
手机在手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沈芷柔的微信,一条图片消息。
点开,是奶奶坐在沙发上的照片,背景是她在江北老街的老房子。
奶奶穿着家居套装,手里拿着半块梨,对着镜头笑。
沈芷柔配的字是:“陪奶奶追剧,奶奶说想大家了。
周末家里聚一聚,清舒姐一定要来呀!奶奶说有事要跟大家说[可爱]”
我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奶奶气色很好,脸色红润,笑得眼角细纹挤在一块。
她身后那个沙发,是前年我给她换的真皮沙发,她总说坐着不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