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外婆轻声说,“你要是早知道,你会不会去找她,会不会去查那场火,会不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我都不知道。”
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进木盒里,像把一段人生压住。
“我以为,只要我把你留在身边,对你好一点,你就可以一辈子当不知道。”她说,“我给你爸妈施压,让他们给你最好的学校,帮你找工作,替你在单位里打点关系,都是为了补那一点。”
“可你没有给我最基本的东西。”我看着她,“真话。”
外婆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你有这个资格。”
她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祈求,“可是清晏,那两千万,严格说起来,是她从那些脏钱里硬抢出来的,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替别人扛事,替别人坐牢的补偿。”
“可法律不这么看。”我说。
“我知道。”外婆点头,“所以我才求你,别把这些送出去。”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堆资料,又指了指自己,“你要是把它们交给警方,我逃不掉,你大舅也逃不掉,那家公司的那些人,更逃不掉。”
“可你要想清楚。”她看着我,“你爸呢,你妈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当年领养了个孩子,辛苦拉扯到这么大,要是这一桩桩翻出来,他们也要跟着受牵连。”
“还有你。”外婆说,“你是这当中最干净的那个,可你一旦站出来当举报人,当证人,你这一辈子就跟这些东西绑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清晏,真相不是光,你要是抓得太紧,它就是火。”
“你想把我们全烧了,你可以。”她直直地看着我,“可你也要想一想,你愿不愿意让你自己跟着一起烧。”
我没有说话。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得特别响。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这两种声音里来回拉扯。
一边是许静。
她翻着我带过去的那些材料,一条一条给我分析,“这是典型的非法资金转移,有洗钱嫌疑,还有当年那桩厂房火灾,至少有渎职和徇私。”
她说,“从法律上讲,这就是该报案的案子。”
“从情感上呢?”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从情感上,你有权利选择。”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把这些东西锁起来,当成一个烫手的秘密,一直揣在身上。”她说,“你也可以做你觉得对的事,哪怕会失去很多。”
另一边,是我爸妈。
我终于把身世的事摊开来说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清晏,你听谁说的?”我妈脸色煞白。
我把那几封信,还有那张发黄的存折放在他们面前。
“是外婆。”我说,“也是我亲妈。”
我妈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就落下来。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们本来打算一辈子不让你知道的。”
“为什么?”我问。
“我们怕你不要我们了。”她说。
她坐到沙发上,一下老了好多岁。
“当年是你外婆来找我们,说有个孩子,亲戚家的,家里实在养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她没说那孩子的身世,我们也没敢问。”
“后来你长大了,你爸有时候也会想,会不会……”她顿了一下,“可我们都没提,我们怕一提,你就会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
“可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我说。
她抬眼看我,眼里都是慌,“那是因为我们没本事,给不了你太多。”
“不是。”我摇头,“是因为整个家都知道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我爸一直没说话。
等我妈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清晏,不管你怎么想,我只跟你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