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整个江城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中。黑龙十七岁，是江城第三中学高二的学生。
他成绩中等，数理化平平，但语文和历史出色。语文老师说他写东西“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历史老师则对他分析历史事件的视角感到惊讶——他不关注帝王将相，总是问“当时的老百姓怎么活”。
班主任找他谈话：“江卫国，你加把劲，能考上大学。”
黑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年春天，姐姐出嫁了，嫁给了父亲船厂同事的儿子。婚礼很简单，但姐姐在出门前抱着母亲哭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嫁妆太少，怕在婆家受气。
那天夜里，父亲一个人坐在厨房喝酒。黑龙起夜时看见，父亲用粗糙的手掌抹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
“爸。”
父亲吓了一跳，赶紧坐直：“怎么还没睡？”
“大学四年，要花多少钱？”黑龙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你别管这个，考得上就去读，家里有办法。”
但家里能有什么办法？母亲纺织厂的工作朝不保夕，父亲船厂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黑龙算了算，如果他考上大学，四年时间，家里要负担的不仅是学费生活费，还少了一个可靠的劳动力。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年夏天，江城发生了一系列盗窃案，专门针对刚发工资的工人家庭。公安局发了悬赏通告，提供有效线索奖励五十元——相当于父亲大半个月工资。
黑龙想起了江边混迹时认识的一些面孔。他没有直接去公安局，而是通过还在那一带混的孩子放出话：有人知道消息。三天后，线索来了——一个叫“小泥鳅”的孩子说，看见东街的“黑皮”最近突然闹起来了，请人抽烟都是“大前门”。
黑龙花了两天时间跟踪黑皮，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和几个同伙。他没有轻举妄举，而是在一个周日的早晨，直接走进了区公安局。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警察，不耐烦地听他讲完，敷衍地说“知道了”。但黑龙没走，他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抓人，但悬赏通告上说的五十块，是真的吗？”
年轻警察正要发火，里屋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肩章上两道杠——那是刑警队副队长陈建国。
“小子，你多大了？”陈建国问。
“十七。”
“知道作伪证、诬告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所以我有证据。”黑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用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记录了黑皮团伙连续五天的活动轨迹、体貌特征，甚至画了简易的地形图。
陈建国看了十分钟，抬头时眼神变了。
“你跟谁学的？”
“没人教。看《林海雪原》学的。”黑龙说的是实话，他喜欢看军事和侦探小说。
当天晚上，在黑龙的引导下，警方在一个旧仓库人赃并获，抓住了黑皮团伙四人，追回大部分赃款。黑皮被按倒在地时，死死瞪着黑龙：“小子，我记住你了。”
陈建国拍拍黑龙的肩膀：“好样的。叫什么名字？”
“江卫国。”
“走，跟我去领奖金。”
五十块钱用报纸包着，厚厚一沓。黑龙接过时手有点抖，这比他从小到大拿过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以后有什么打算？”陈建国送他出门时间。
“还没想好。”
“想不想当警察？”
黑龙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在他的印象里，警察要么是公审大会上押着犯人的威严形象，要么是片警老刘那样整天调解邻里纠纷的“和事佬”。
陈建国递给他一支烟，黑龙犹豫一下，接了——他其实不会抽，但觉得这时候应该接。
“我看你小子有点天赋。观察力，记忆力，胆子也大，最重要的是...”陈建国吐出一口烟，“你知道怎么跟那些‘边角料’打交道，又不让自己陷进去。”
那天夜里，黑龙拿着五十块钱回家，放在饭桌上。父母都惊呆了。
“哪来的？”父亲脸色严峻。
“公安局发的，我帮忙破了案。”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黑皮威胁的部分。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钱你自己收着，以后上大学用。”
母亲则担心：“太危险了，那些都是亡命徒...”
“没事，有警察在。”黑龙说。
但他失眠了。陈建国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警察。这个职业突然以一种具体的形式进入他的视野。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可能的人生方向。
第二天，黑龙去了江边。三年没来，这里变化不大，只是熟悉的面孔少了些。他找到了“小泥鳅”，把五十块钱分给他十块。
“卫哥，这...”小泥鳅手直抖。
“你应得的。不过以后别在这一带混了，找个正经事做。”
“我能做什么啊，小学都没毕业...”
“船厂在招临时工，我让我爸问问。”
回家的路上，黑龙做了决定。他没告诉父母，只是在一个周日下午，又去了区公安局。
陈建国在办公室看卷宗，见他来了并不惊讶。
“想好了？”
“嗯。但我想问，当警察一定要上警校吗？”
“最好是。不过也有从部队转业，或者招干进来的。”陈建国打量他，“你想直接工作？”
“我家里...”黑龙没说完。
陈建国明白了：“今年正好有招干名额，不过要求高中毕业，而且要考试。你成绩怎么样？”
“中上。”
“我建议你还是试试考大学。有文凭，将来发展空间大。”陈建国说得很诚恳，“而且警校也是大学，有补贴，家里负担小。”
这句话点醒了黑龙。他回家查了资料，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公安部直属，在沈阳。分数线不低，但也不是高不可攀。
从那天起，黑龙像变了个人。他把小说锁进箱子，课本摊满桌子。数学不行就死磕，英语薄弱就早起读课文。母亲心疼他熬夜，每天早晨悄悄在他书包里塞个煮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