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岚一曲终了,花厅里掌声雷动。
“秋岚姐姐弹得太好了!”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手功夫,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难怪能成为国师的弟子,这才情没得挑。”
沈秋岚起身,微微垂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
“各位夫人谬赞了,秋岚也不过是比别人练得多了几回而已,在场的各位姐妹个个都是才华洋溢。”
话音落,周玉儿迫不及待站起来,似笑非笑看着云昭。
“秋岚作为妹妹才情动人,想来做姐姐的也不差吧,不如沈大姑娘也为我们弹一曲,让咱们开开眼界。”
沈秋岚轻轻扯了扯周玉儿。
“也不是人人都学琴的,姐姐她在长河县长大,过得清苦,未必......”
话未说完,周玉儿笑着打断。
“秋岚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沈大姑娘听说自幼长在道观。
道观里的师父平日里最是清闲自在,也会研究琴棋书画呢,你怎知沈大姑娘不会呢?”
沈秋岚故作为难地看向云昭。
“姐姐若是不为难就为大家展示一番?毕竟是你的接风宴,也能让大家更加了解你。”
这话一出,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云昭身上。
有人掩口窃笑,有人面露同情,更多的人是纯粹地看好戏。
一个在道观长大的丫头,能弹什么琴?
怕是连琴有几根弦都数不清吧。
总不能给大家表演画符吧?
偏偏韩氏在这个时候笑眯眯看向云昭,“秋岚说得有道理,怪......你就用秋岚的琴为大家奏一曲吧。”
话音落,沈秋岚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母亲开了口,云昭若当众拒绝,不肯表演,少不得落一个不孝的名声。
但若是表演,她连琴弦都分不清,不出丑才怪。
不管云昭答应或拒绝,都落不了好下场。
云昭抿着嘴没说话。
旁边的顾盼冷哼,“一个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咋都长歪了呢?
今晚就去让她们家老祖宗上来托梦给她们。”
周玉儿见云昭没说话,越发笑得肆无忌惮。
“沈大姑娘既然在道观长大,不会弹琴直接说也行,要不给大家表演个画符吧?”
周围的姑娘发出低声哄笑。
沈老夫人的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替云昭解围,云昭已经站了起来。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画符就算了,我画符是要驱鬼的,这厅里眼下也没有鬼。”
除了顾盼。
周玉儿撇嘴嗤笑,“说得跟你真的会画符一样。”
话音刚落,李夫人站起来反驳,“云娘子,呃,沈大姑娘是会画符的。
她画的符不仅治好了我家老爷的急症,还帮我家老爷破获了多年的悬案,是立了大功的。”
说着,便将云昭帮陈县令破案的事简单陈述了一遍。
在场的人听得一惊一乍。
“竟是真的?”
“她一个小娘子竟然还有画符驱鬼的本事?”
“若旁人说这话我定然不信,但这位李夫人夫君是永宁侯府二房的老爷,前几日刚因破案有功调任从地方调任刑部。”
“破案有功?莫非......”
李夫人笑着接话,“没错,我家老爷能顺利调任刑部,正是因为有沈大姑娘帮忙破案。”
一时间众人哗然。
“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没想到沈大姑娘竟有这样的本领。”
一时间,不少人开始低声夸赞云昭。
韩氏听到这番话,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沈秋岚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唯有沈老夫人挺直了腰板,脸上却还是谦虚的笑,“她小孩子家懂得少,以后还要各位多关照。”
云昭有些惊讶的望向李夫人。
她帮着陈县令破案的时候是以知微娘子的名字,李夫人怎知是她?
李夫人同她四目相对,轻轻眨了眨眼,笑了。
云昭恍然。
她虽以知微娘子的名义行事,但王老吏知道她的身份,冯玉娘也知道。
何况她的户籍还迁入了清风观。
李夫人和陈县令有心要查,定然一下就能推断出来。
周玉儿见眼前的情形并未按照自己的计划走,气得撇撇嘴。
“会画符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女子还是要贞静贤淑,涵养才情才好。
不会弹琴就说不会弹琴,又没有人笑你,何必东拉西扯,虚荣心作祟!”
云昭挑眉看过来,“谁说我不会弹琴?”
周玉儿一怔。
沈秋岚脸色微变,“你.....姐姐学过弹琴?”
怎么可能?
她不是在一个破道观长大的?听说都吃不饱穿不暖的,怎么可能学过弹琴?
云昭起身走到她跟前。
“没学过不代表我不会弹。”
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秋岚......
这是什么离谱的话?
没学过怎么会弹?
云昭走到琴前,挑眉看着沈秋岚。
“让一下。”
沈秋岚抿着嘴角,悻悻让开。
她倒要看看云昭能弹出什么花样来。
云昭坐下,低头看着那张琴,一根弦一根弦看过去,然后伸出手,从琴头到琴尾,用指尖轻轻拂过七根弦。
琴弦发出一串略有些尖锐的嗡鸣,引得周围的人有些不适。
沈秋岚双眸微眯,注视着云昭的动作,眼中泛起一抹冷笑。
只有初学者才会这般拨动琴弦。
云昭的手势,分明就是不会弹琴,却装模作样,呵,她一位琴艺是随便拨弄几下就行的吗?
周玉儿也发现了这一点,凑过来低声同沈秋岚耳语。
“等着看她出丑丢人吧。”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不止沈秋岚和周玉儿,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了云昭刚才拨弄琴弦的手势不对。
望着云昭的目光多了两分意味不明。
沈老夫人急得站起身想开口阻止云昭。
就在这时,云昭的手指再次落了下去。
落下去的瞬间,云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不是任何一种她听过的音色。
云昭的右手中指“勾”住一弦,左手同时在大幅度的“猱”中制造出一种奇异的颤音,那声音苍凉而辽阔,像旷野上的风,像孤城里的号角。
曲调渐渐铺开。
不是《高山流水》,不是《梅花三弄》,不是任何一首她熟悉的琴曲。
那旋律古朴得像是从时间的深处打捞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凛冽的金石之气。
沈秋岚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云昭弹的是什么?
云昭的右手忽然加快了速度,左手在琴面上大幅度地滑动,指法之快,快到残影连成一片。
琴声陡然拔高,如战鼓雷动,如铁骑突出,如千军万马在琴面上奔腾。
那是沙场之上的杀伐之音,是壮士断腕时的长啸,是战马嘶鸣时的悲壮。
花厅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人是京中有名的琴学大家,此刻她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水洒了一襟都浑然不觉。
她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听出来了。
“天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