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云昭已经不想再和他多说任何一句话。
她垂眸，默默往燕离的方向靠了靠，用行为来表示自己的答案。
燕离侧身挡住他，皱眉冷声斥责，“再敢对你六婶如此无礼，我绝不轻饶。”
六婶两个字灌入耳中，燕景川心口猛然一抽，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脏一样。
一想到他以后只能用六婶来称呼云昭，他整个人便有种想发狂的冲动。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燕离冰冷的眼神刺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燕离冷冷睨了他一眼，牵着云昭的手迈过了门槛。
“我们走，仔细脚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莫名令人觉得安心。
云昭垂眸，随着他走了出去。
燕景川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怔怔出神。
“燕世子，时间不早了，你们别误了吉时。”
武乡侯催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燕景川愣了下，僵着神色将手伸向沈秋岚，不情不愿道：“我们也走吧。”
沈秋岚迟疑地撇了一眼他身上皱巴巴的喜服，以及他身上传来的酸臭味，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团扇。
燕景川看出他的嫌弃，越发恼怒。
“随你吧。”
拂袖转身离开。
沈秋岚咬了咬嘴唇，神情迟疑。
武乡侯皱眉催促她，“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轿啊。”
沈秋岚这才扶着丫鬟追了出去，到了门口，云昭已经坐进花轿。
燕离带着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往回走。
燕景川坐在马上，阴沉沉地盯着云昭的花轿，根本没注意沈秋岚出没出来。
沈秋岚捏着团扇的手指尖泛白。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今日合该是她最风光的日子，她应该穿着大红嫁衣，风风光光嫁到文远侯府去，以后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她。
师父选的人定然不会错的。
可为什么风风光光的是云昭，她反而沦为落魄狼狈的境地。
沈秋岚满心不甘，想起师父说的，只要过了今夜，一切就会发生惊天逆转。
这才咬牙钻进了花轿中。
燕景川在唢呐的催促声中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一勒缰绳，往文远侯府的方向而去。
长街上，两支迎亲队伍一前一后出发，相隔不远，整条街上都是鞭炮与敲锣打鼓的声音。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张望，姑娘们站在茶楼的窗边掩着嘴窃窃私语。
走在前面的是燕离迎娶云昭的队伍。
燕离是一品镇国公，云昭便是国公夫人，因此花轿是八人抬的大轿。
轿身通体朱漆，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轿顶装饰着金箔剪成的凤凰，轿帘用的是大红织金的云锦，连抬轿的杠子都包了铜箍。
随行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排成一条长龙，朱漆箱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是第一抬中摆放着的一对玉如意，就引得人群里惊呼连连。
反观后面燕景川迎娶沈秋岚的队伍，花轿是四人抬的普通花轿，虽然也扎了红绸贴了喜字，但跟前面那顶八抬大轿比起来，就显得寒酸了不少。
再看嫁妆，虽然韩氏勉强凑出了六十四抬，箱笼虽也是朱漆的，但漆面有些斑驳。
里面的东西也不算出挑，在云昭那排山倒海的嫁妆面前，简直像是萤火之于皓月。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听说沈老夫人为了弥补孙女，将自己的嫁妆全都给了沈家大姑娘，大姑娘的嫁妆果然气派。”
“大姑娘被亲母推入河中，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沈老夫人也是心疼孙女。”
“沈家二姑娘平日里那般掐尖要强，这嫁妆可被比得矮人一头。”
“岂止嫁妆，你看迎亲的燕世子，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
“笑死人了，谁家新郎这般狼狈。”
人群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钻入沈秋岚耳朵里。
沈秋岚气得险些撕碎手里的团扇。
一群刁民，总有一日他们会知道，她沈秋岚才会是最风光的女人。
她咬牙切齿，暗暗骂着，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腹痛，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停......停轿。”
她面色煞白，掀开轿帘失声叫道。
轿子停下，燕景川勒住缰绳，转身不耐烦看过来。
“怎么了？”
沈秋岚张了张嘴，那股奇异的腹痛却又忽然退去。
就好像是她的错觉一般。
她皱眉揉了揉肚子，扯了扯嘴角，勉强吐出两个字来。
“没事。”
燕景川挥手示意迎亲队伍继续往前走。
轿子一起来，那股剧烈的腹痛再次袭来，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撕咬她一般。
疼得她浑身颤抖，尖叫：“停，停轿！”
轿子停下来，腹痛又退去。
轿子一起来，腹痛又来了。
如此反复几次，燕景川不耐烦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冷冷盯着她，“沈秋岚，你若是不愿意嫁给我就直接说，没必要这般几次三番的折腾。
现在我让花轿转回武乡侯府还来得及。”
这番话可以说是当众打沈秋岚的脸了，哪儿有成亲当日新郎要退婚的。
沈秋岚又气又委屈，刚一张嘴，忽然一股酸水呕了上来。
她猛地捂住肚子，弯下腰，当着整条街百姓的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不是干呕，是真的吐了。
早上吃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一地，秽物溅在她的大红嫁衣上，狼狈到了极点。
她整个人趴在轿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花成一团，胭脂和粉混在一起，在她脸上淌出一道道红红白白的痕迹。
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议论声更响。
“哎呦我的天！新娘子这是怎么了？”
“啧啧啧，这样子不会是怀了吧？未婚先孕，不要脸！”
“你看看她那脸，跟花猫似的，这也太丢人了吧！”
嘲笑与议论声纷纷钻入沈秋岚耳朵中，噌一下点燃了她心中一直压抑的怒火。
那一刻理智好像全无，她尖叫一声，从轿子里钻出来，猛然扑向路边的围观群众。
“贱皮子，你说谁未婚先孕呢？”
“贱人，我撕烂你的嘴。”
沈秋岚一边骂，一边拽住了一个胖妇人的头发。
那胖妇人愣了下，反应灵活地伸手也薅住了沈秋岚的头发。
“你才是贱人，你全家都是贱人！”
众目睽睽之下，沈秋岚顶着一身的狼狈，与街边的围观群众厮打成一团，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体面和优雅。
燕景川怒不可遏。
沈秋岚的丫鬟和婆子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地上前试图拉开沈秋岚。
迎亲的队伍被迫停了下来，现场乱成一团。
而队伍的最前方，云昭的花轿依旧稳稳往前走着。
云昭端端正正地坐在轿中，听着身后的吵闹，嘴角弯出一个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