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刘青让人又泡了一壶浓茶，和老政委、周卫国一起围坐在会客厅的长桌旁，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复盘。
"政委，你对多诺万这个人怎么看？"刘青端着茶杯问道。
老政委想了一下："精明、果断、有魄力。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外交官。他是情报头子出身，看问题的角度很务实。今晚我们开出那么高的条件，他没有当场翻脸，说明他来之前已经从罗斯福那里了解到了他的底线。"
"罗斯福为什么会这么果决？"周卫国问。
"因为焦虑，"刘青一针见血地说，"就是焦虑！他们眼看着我们的远征军在欧洲势如破竹，苏联在东线也在猛推，而他们进入战场的时间比咱们晚了整整一个月。如果，我们和苏联任何一方先拿下了柏林，那么，德国就真没有他们阿美利加什么事了。所以罗斯福必须在战争结束之前，跟至少一方达成交易。"
"他为什么选择我们而不是苏联？"老政委追问。
"说明美国人更怕苏联。"刘青笑着呷了一口茶，
"他们可以跟我们分蛋糕，因为我们至少还是一个能讲道理的对手。但苏联不一样。斯大林的胃口比谁都大，而且从来不讲规矩。跟苏联分蛋糕，最后连盘子都保不住。"
老政委缓缓点头。这个判断和他自己的分析完全吻合。
"所以我们的策略很清楚，"刘青掰着手指头继续说道，"跟美国人谈，但不急着签。拖一拖。每拖一天，我们的前线就往前推一步。等我们真的打到柏林城下了，再坐下来谈条件，那时候的价码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万一美国人沉不住气，转头去找苏联谈呢？"周卫国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不会。"刘青摇头，"多诺万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说明罗斯福做出了选择。
美国的政治逻辑是一旦做出选择，就不会轻易反复。因为反复意味着混乱，混乱意味着盟友离心。罗斯福赌不起。"
老政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刘青，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打进欧洲，打下法国，打进德国境内。现在美国人要跟我们谈战后利益分配。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老政委的声音里有着些许无奈。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青。
"这个前提是，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军队驻扎在这里。"
刘青低头略一思索，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们可以先谈！"
他的笑容越来越盛，甚至逐渐开始变态。
"只要谈下来，主动权就在咱们自己手中。到时候，咱们是撤军把地盘卖个好价钱，还是自己驻军经营，这都不是问题！"
“我们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来欧洲可不是做善人的！”
一时间，房间里居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政委和周卫国都一脸惊诧地看着刘青。
两人都没想到，居然还能这么办！
"好了，不说这些了。"刘青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恢复了惯常的口吻，"卫国，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奥托那里。我有些事情要跟他谈——关于柏林内部的情报网络。马克斯的政变虽然失败了，但柏林的国防军内部一定留下了裂痕。这条裂痕，就是我们攻入柏林的突破口。"
"另外，给陈望发报，让他加快速度。我需要他在五天之内跟李云龙完成会师。会师之后，不要停，继续向东推进。目标——慕尼黑。"
周卫国站起身，啪地立正："是！"
刘青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慕尼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的笔尖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最终，停在了那个被点了无数次的名字上。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柏林，我们很快就会再回到那里。"刘青低声说道，"而且下一次去，就不走了。"
翌日清晨。
阳光穿透巴黎街头的法国梧桐，在大街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驶出了远征军司令部的大院，沿着塞纳河左岸向圣日耳曼区驶去。
刘青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这份电报来自柏林方向的潜伏情报员——代号"渡鸦"。内容很短，但里面的内容让刘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分。
"猎狼行动失败后，元首加强了地堡的防御。党卫军警卫旗队装甲团已全部调回柏林近郊。同时，帝国保安总局正在对所有可疑人员进行排查。马克斯的逃亡路线已被他们锁定，秘密警察在瑞士边境布署了三道封锁线。另外，有迹象表明，那位元首对海因里希·希姆莱以及他的部队的信任正在动摇。"
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
希姆莱被怀疑了。
在猎狼行动中，卫戍部队指挥部是奥托的首要目标。海因里希将军被击毙、卫戍指挥部陷入混乱——这一切发生在"希姆莱的地盘"上。即便希姆莱本人与政变毫无关系，但他的下属被叛军如此轻易地渗透和瘫痪，这本身就足以引起那位元首的猜忌。
"看来那位元首已经不信任任何人了。"刘青将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吉普车在圣日耳曼区中一条安静的小巷里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三层小楼，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是那种典型的巴黎居民楼。但门口站着两名穿便装的华夏军人，腰间隐隐鼓起的东西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刘青走进楼门，上到二楼。
奥托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的街道。他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便装，那道贯穿左脸的刀疤在浅色的晨光中依然醒目至极。
希佩尔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擦枪。看到刘青进来，他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
"不用那么正式。"刘青朝希佩尔摆了摆手。
奥托放下咖啡杯，转过头。
他的眼神比几天前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的深处，依然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现在的他像是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刘，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问候我起居的。"奥托开门见山。
刘青笑了笑，在对面坐下："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奥托，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请说。"
"我想你应该在军队中有着不小的威望吧，甚至还有不少军官愿意为你提供情报。帮我调查一下国防军内部还有多少人是反对那位元首的？"
奥托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具体人数我说不准，毕竟自从来到巴黎，我可一直在这里没有出去过。但我知道，马克斯的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他暴露了一个事实：对那个男人不满的，已经不只是几个中层军官。即使在高级将领中，也有不少人已经意识到战争不可能打赢了。只是他们不敢像马克斯那样站出来而已。"
"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个台阶呢？"
奥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说——劝降？"
"不完全是。"刘青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在手里转了两圈，"劝降这种手段太粗暴了，也太废人。毕竟那些容克贵族军官个个自尊心比天高，你让他们投降，跟要他们的命差不多。我怕我派去的人会被他们撕了。而我认为，他们需要的是给他们一个'体面地结束战争'的方式。让他们觉得，这不是投降，而是拯救德国。"
奥托盯着刘青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在这个华夏人的身上看到了和其他华夏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你是想让我联络柏林的那些人。"奥托说。
"是的。"刘青点上雪茄，"你在德军内部的人脉和威望，比马克斯那个只多不少。那些将领也许不信任国防军里的同僚，但他们会信任你。因为你奥托·斯科尔兹内，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不是政客。"
奥托低下了头，眼神闪烁。
窗外传来巴黎街头卖花女的吆喝声，恍若隔世。
"刘，我可以帮你。"奥托终于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战后，德国的普通士兵和平民不能被当作战犯对待。"奥托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青，"在柏林地下的那个地铁站里，我看到了那些苦命的同胞。他们没有发动战争的权力，却承受了战争的全部代价。如果你们打赢了这场战争，请不要把复仇的怒火烧到他们头上。"
刘青看着奥托那张刀疤脸上罕见的真诚，沉默了片刻。
"我答应你。"他说，"普通的德国人不是我们的敌人。把他们推进深渊的那些人，才是。"
奥托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
刘青握住了他的手。
周卫国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