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蹲在面包店二楼的窗户后面,手里举着一副军用望远镜,镜片里映着街道上娜塔莉亚的背影。
她走得很从容,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了一排梧桐树后面。
“一组,目标右转进入圣安德烈路,继续跟。”
电台里传来一组的声音。
“收到,目标正在圣安德烈路向北步行,速度正常,没有反跟踪动作。”
郑耀先把望远镜放下来,从旁边的小桌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巴黎站的站长老吴坐在他对面,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
“郑处长,根据之前三次的跟踪记录,她每次外出的路线都不一样,但最终都会经过蒙帕纳斯大道和拉丁区交界的那片老街区。”
老吴把纸转过来推到郑耀先面前,上面画着三条不同颜色的线路,最终汇聚到同一个区域。
“这片区域有一排临街的连体公寓,门牌号从四十七到五十三,一共四栋楼。”
老吴手中的铅笔在那排公寓的位置画了个圈。
“前三次跟踪,我们的人都是在她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就撤了。”
“你们之前不敢深度跟踪,就是因为这个?”
“对,那片区域的巷子太窄了,而且出入口很多,一旦跟得太近就容易暴露。”
老吴把铅笔扔在桌上。
“更重要的是,那几栋公寓的住户成分非常复杂,有本地居民,有战后搬来的难民,还有几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逐一排查。”
郑耀先把那张线路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用手指在交汇点上点了点。
“今天我就要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所有组跟到底。”
电台又响了起来。
“一组报告,目标在圣安德烈路二十七号停留了大约三分钟,从帆布包里取出了一块肥皂交给开门的住户,现在继续北行。”
“二组报告,目标路线和上周六基本一致,正在向蒙帕纳斯方向移动。”
郑耀先把电台的音量调小了一些,免得声音从窗户传出去。
“老吴,你之前有没有查过四十七到五十三号的信息?”
“查过,但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老吴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叠材料递过来。
“四十七号的房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战前就住在那里。”
“四十九号登记在一个叫皮埃尔的退役军人名下,但这个人在两年前就搬走了,现在住的是谁不清楚。”
“五十一号是空的,至少表面上是空的,窗户常年关着,从来没见人进出过。”
“五十三号住着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是个面包师,女的在附近的教堂做义工。”
郑耀先翻了翻那叠材料,目光停在四十九号和五十一号上面。
“一个搬走了但不知道谁住进去了,一个常年没人进出,这两个最可疑。”
“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吴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只是,我手里就这么点人。每天盯着娜塔莉亚和那几个人已经够呛了,实在抽不出人去蹲那两个门。”
“今天咱们的人手绝对够用,要是不够,我去申请军警支援。”
郑耀先把材料放回桌上,拿起电台送话器。
“三组。”
“三组收到。”
“从观察哨撤出来两个人,现在立刻赶到蒙帕纳斯大道和拉丁区交界那片老街区,重点关注四十七到五十三号那排连体公寓。”
“不管目标进哪个门,都给我盯死了。”
“三组明白。”
郑耀先放下送话器,站起身来把外套穿上。
“你干什么去?”
老吴有些意外。
“我亲自去看看。”
郑耀先把公文包留在桌上,只带了一支勃朗宁手枪和那台便携电台。
“你一个人去?”
“我带四组的两个人就够了,你留在这里当指挥,所有情况汇总到你这里,有任何异常马上通知我。”
老吴本想开口制止,但看了看郑耀先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你小心。”
郑耀先下了楼,在面包店后门和四组的两个人汇合。
四组的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老张,虽然叫老张但其实一点也不老,倒是行事做派老成得很。
“郑处长,往蒙帕纳斯那边走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走哪条路?”
“走小路,别走大街。”
三个人沿着巴黎的背街小巷穿行,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经过几个大门紧闭的店面和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教堂,来到了蒙帕纳斯大道南端的一个十字路口。
郑耀先站在路口的拐角处往前看了看,前面一百多米就是老吴说的那排连体公寓,灰白色的外墙上刷着门牌号码,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三组到位了没有?”
他按下电台通话键低声问了一句。
“三组已到位,我们在五十一号对面的二层阳台上,视野覆盖四十七到五十三号全部四个单元的正门。”
“好,目标现在什么位置?”
“一组报告,目标五分钟前在蒙帕纳斯大道上的一家杂货店停留了两分钟,现在正沿着大道向南走,距离目标区域大约三百米。”
郑耀先收起电台,对老张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退进了路口旁边一栋楼的门洞里,门洞很深,光线昏暗,从外面看进去什么也看不到。
等了大约四分钟,郑耀先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微微探出身子,透过门洞的边缘看到娜塔莉亚从北面走过来,步子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但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有一个戴着灰色贝雷帽的男人也在走,速度和她几乎一致。
郑耀先缩回身子,按下电台。
“一组,目标身后二十米有一个灰色贝雷帽的男性跟随者,你们注意到了吗?”
“一组注意到了,此人从蒙帕纳斯大道的杂货店开始就跟在目标后面,没有主动接触,保持固定距离。”
“是她的人还是巧合?”
“暂时无法判断。”
郑耀先把电台塞回口袋,眼睛盯着门洞外面。
娜塔莉亚走到了那排公寓前面,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四十七号门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看门牌号,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四十九号的时候,她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郑耀先的手按在枪套上。
那个灰色贝雷帽的男人在四十九号门前也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三组,目标和一名跟随者先后进入了四十九号单元,时间间隔大约十五秒。”
“三组确认,两人均已进入四十九号,目前门已关闭。”
郑耀先从门洞里走了出来,沿着街边快步向四十九号方向靠近。
老张和另一个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压得很轻。
走到四十九号门口的时候,郑耀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二层的百叶窗半开着,里面没有灯光。
三层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是拉死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钟。
什么声音也没有。
郑耀先没有丝毫犹豫,从袖口拆下一根细长的钢丝,另一只手用一小片金属别住锁芯。
他的耳朵捕捉着锁簧在探针拨动下发出的最细微的声响。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缓缓转动把手,将门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郑耀先第一个冲了进去,勃朗宁手枪平端在胸前,枪口扫过一楼的走廊。
走廊很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发黄的风景画,地板是木头的,上面覆盖着一层灰尘,不过上面还有两排新鲜的脚印,一大一小,方向都是朝楼上去的。
“上面。”
郑耀先伸手向上指了指,贴着墙根往楼梯口移动。
老张跟在他左后方,另一个特工绕到楼梯的另一侧,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推进队形。
楼梯也是木制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郑耀先索性放弃了隐蔽,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扇门,左边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右边的门关着。
郑耀先用枪口顶开了左边的门,往里面扫了一眼。
空房间,没有家具,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和一些碎纸片,窗户的百叶窗半开着,就是他从外面看到的那扇。
“空的,上三楼。”
三个人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
三楼只有一扇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郑耀先把枪口对准门锁的位置,用左手竖起三根手指对老张晃了晃。
老张点头,退后一步,抬起右脚对准门锁旁边的位置狠狠踹了下去。
门锁应声崩开。
屋子里的场景让郑耀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六个平方,靠墙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台电报机,旁边是一叠写满数字的密码本。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手里还握着电报机的发报键,看见房门被踹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娜塔莉亚站在桌子旁边,看到郑耀先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而那个灰色贝雷帽的男人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攥着一支鲁格手枪,枪口正对着门口。
“放下武器。”
郑耀先的声音十分平静。
贝雷帽男人的枪口往郑耀先的方向移了移。
“我劝你想清楚。”
郑耀先的眼睛盯着对方的手指。
“你开一枪,我的人开三枪,你觉得谁先倒下?”
老张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贝雷帽男人的脑袋,另一个特工的枪对着桌子后面的中年男人。
屋子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贝雷帽男人的手指在扳机上犹豫着,嘴唇抖了抖。
“不要做傻事,莫里斯。”
桌子后面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他的法语中带着一股浓重的阿尔萨斯口音。
他松开了电报机的发报键,慢慢把双手举了起来。
“他们既然找到了这里,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贝雷帽男人,也就是莫里斯,咬了咬牙,把鲁格手枪反转过来握着枪管,扔在了地上。
枪在木地板上滑出去两尺远,被老张一脚踩住。
“都别动。”
郑耀先把枪口从莫里斯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桌上的电报机和密码本。
“老张,先把这两个人控制住,搜身。”
老张和另一个特工冲上去,把中年男人和莫里斯按在墙上,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中年男人身上除了一串钥匙和一个钱包之外什么也没有。
莫里斯身上搜出了一把折叠刀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写满法文的纸条。
郑耀先接过信封,抽出纸条扫了两眼,上面的内容是用简单的替换密码写的,以他的水平一时间也难以破译出大致的内容。
他把纸条塞回信封里,收进口袋,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桌子旁边一直没有动的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小姐,或者我应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娜塔莉亚的抿抿嘴唇,叹了口气。
“我没有别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发抖,中文咬字变得比平时更加生硬。
“这位先生是谁?”
郑耀先用枪口指了指桌子后面的中年男人。
娜塔莉亚没有回答。
“她不会告诉你的。”
中年男人在墙边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先生,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不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你是谁?”
“我叫亨利·杜瓦,维希政府内政部前任副秘书长。”
中年男人的语气出人意料的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
郑耀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维希政府的副秘书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不是不愿意投降么?”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句话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吧。”杜瓦无奈地摇摇头。
“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了,你们的军队从马赛打到巴黎,又从巴黎打到德国,我就一直住在这里,哪里也没去。”
郑耀先走到桌前,把电报机上面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的电报纸抽了出来。
上面只打了半行密文,后面的内容还没有编完。
“这封电报是发给谁的?”
杜瓦闭上了嘴。
郑耀先把电报纸折起来收好,转头看向老张。
“把电报机和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带走,一张纸片都不许留下。”
“是。”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开始往里面装密码本和零散的文件。
郑耀先按下电台通话键。
“老吴,鼹鼠窝端了,三只鼹鼠全部在网里。”
电台里传来老吴的声音。
“收到,需要增援吗?”
“不用,四组够了。”
郑耀先收起电台,看了一眼娜塔莉亚。
她蹲在地上,正动作缓慢地把散落的东西一点点捡起来放回桌子,像是靠着这个重复的动作在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郑耀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站在三楼走廊的窗户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飘出窗外,融进巴黎灰蒙蒙的天空里。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法国老太太牵着一只小狗慢悠悠地走过,什么也不知道。
郑耀先吸了一口烟,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电台,换了个频率。
“德发,你在吗?”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
“在。”
王德发的声音听起来很空,像是从一间空屋子的最深处传出来的。
结束了。”
郑耀先把烟灰弹到窗外。
“四十九号,三楼,一共三个人。”
电台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她呢?”
郑耀先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手里的烟快要烧到了指尖。
“你自己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