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吟倒是没察觉到自家姑爷道凌厉的目光，只是觉得，这云公子虽是关心小姐，但是未免关心太过了，一点也不注意场合和分寸。
还有，他怎么能抢她这个贴身丫鬟的活儿呢？
冬吟赶紧上去，接过云寥手中的茶水，顺道挡开了云寥。
一边熟练地给沈礼蕴喂茶水，一边给沈礼蕴顺气。
沈礼蕴猛灌了一口茶水，哽在喉中的气终于顺了，“谢谢你，冬吟。”
冬吟冲着云寥扬了扬下巴，那骄傲的小模样简直就是在说：我这个贴身丫鬟还在这儿呢，请云公子自重。
云寥面色微窘，但只是淡淡的，转过身正坐，又对沈礼蕴温声劝道：“我看你进膳时，一直在瞧着别处，心不在焉，容易噎食。”
沈礼蕴讪讪。
她偷看裴策，这么明显吗？
她正想收回目光，前头突然来“节目”了。
乡长突然领着一名异域装束的女子，去到了裴策他们那一桌前，躬身一礼，朗声道：
“知州大人镇守一方，劳苦功高，小民无以为报。偶得此异域佳人，特来敬献大人，聊表寸心，望大人笑纳。”
裴策身旁的殷士詹和安远侯瞪着浑圆的眼珠子，相视一眼。
都有些诧异。
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一茬，却没提前通知？
还越过了殷士詹这个总督大人、安远侯这个总兵，这两位官阶比裴策都高的官员，只给裴策一介小小地方官进献美人。
这若不是无知乡民不懂礼数，那就是故意捧杀裴策。
但是二位大人却没有因此恼怒。
反而有些庆幸，美人不是献给自己。
莫说带回个美人，家中妻妾会不会因此闹得家宅不宁。
就是在赈灾之地，被进献美人，这话传到朝廷里，都不是什么清正作风，为官最忌讳这个。
殷士詹这样老谋深算的老狐狸，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要败坏裴策的名声。
果然。
裴策脸一黑，猛地一拍桌子，骂道：“荒唐！”
那乡长哆嗦一下身子，忙下跪解释：
“大人明鉴，也怪小民并未解释清楚。
“此女，本是诃陵商队中人，途中遇山匪强盗，亲眷随从尽皆失散。孤身流落至此，衣食无着，实在可怜。小民见她容貌端庄、性情温婉，又无依无靠，念及大人清德仁厚，便斗胆带她前来。若能得大人收留，给她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也算救她于流离困顿之中。小民与这女子，皆感戴大人恩德！”
殷士詹那鹰隼般警觉的眉眼，放松下来。
若是因为这个，那也是情有可原。
但这始终是个烫手山芋，他和安远侯看向裴策，也不知道裴策会怎么决断。
席间，众人早看了一场热闹。
纷纷交头接耳一轮：
“被献给知州大人，哪里可怜？明明组分冒青烟了！”
“可怜知州夫人还在场呢，也不知道知州夫人会怎么想。”
“这有什么，也就是咱们穷苦百姓没法三妻四妾，人家当官的今天收几个舞姬，明日纳几个歌娘，好几房的姨娘。现在只是收了一个商女，算什么？这种时候，做正妻的，还要拿出大太太的气度，帮夫君安置新人呢。”
……
沈礼蕴眯了眯眸子。
她还要帮裴策安置新人？
对不住，她没这个气度，也操不了这个闲心。
别处。
萧慎坐在席上，心情甚好。
吃了个无聊饭，看了个无聊的祭天仪式，终于有点意思了。
“不枉我费心找来这么个异域女子，有趣，有趣极了。”萧慎拿筷子敲面前的陶碗。
断舟面无表情，那乡长肯出去进献美人，还是他拿刀逼的。
萧慎问他：“要是裴策收了这个美人，沈礼蕴是不是也不和他好了？她不至于那么窝囊吧？”
“世子不希望他们夫妻和睦？”断舟反问。
萧慎轻嗤：“她为了裴策都能去死。她死了，我玩什么？”
所以，他故意找来个美人，为的就是让沈礼蕴看清，这个男人不值得。
哦，应该是全天底下的男人，都不值得。
他挑着眼尾看好戏，等着裴策虚伪地装出仁厚的模样收下那个商女。
谁知，裴策看都不看那商女一眼，冷着脸高声斥责：
“糊涂！此女异域流落，举目无亲，本就是可怜之人，理当妥善安置。你竟将她当做贡物，献给本官，岂有此理？！你下去，将人好生安顿，日后再敢行此悖礼之事，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公正不阿，丝毫不留情面。
那乡长抖如筛糠，口齿不清应了个是，灰头土脸又带着那商女下去了。
裴策骂了一顿，气却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却。
他借着这事，又对在座其他人训诫：“本官身为知州，守土安民是本分，不会纳私，更不容以弱女子为玩物。希望各位引以为戒，不要再糊涂行事，这次念在是首犯，若再发生，本官会以法度论处，绝不姑息！”
在座其他大小官员，连同裴策的平级同僚，莫名被他的气场震慑，倒吸一口冷气。
殷士詹捋了捋自己的白须，垂眼一笑。
这年轻人他没看错。
现在虽然大家一起坐着，又都是平级，但是以后，这些人只怕是没资格与裴策同桌同食，再难以望其项背。
裴策发完脾气，抬眼，又望向沈礼蕴这一边，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
沈礼蕴：？
看她作甚？？
又不是她把商女献给他的！
说实话，沈礼蕴瞧见裴策发脾气，还是有点怵的。
以前他也发过飙，在上辈子。
但那都是他进入内阁之后的事。
她心虚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再心里疯狂回想自己前几日有没有对裴策说太绝情的话。
这厮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说不定暗暗在心里记着她的账，别是被他惦记上了。
萧慎那一头却变了脸。
“怎么回事，我费一通力气，怎么反倒给他做脸。”萧慎咬牙切齿。
断舟面色无波，他早料到会这样。
萧慎看出来了：“断舟叔，你早猜到会这样？”
“裴策是只狐狸，不会那么容易被迷惑。”
“那你不早说！！”萧慎很气愤。
断舟不说话了。
乖戾怪诞如萧慎，有时候也很拿断舟没办法。
萧慎起身，踹翻了刚才一直坐着的草墩子，往反方向跑去。
断舟看着那在草皮上打了几转的草墩子，心里清楚，萧慎又生了什么坏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