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风波顺利解决,赵家村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面坊的生产如火如荼赵家买下的后山也一天一个样子。
甲字组和乙字组的男人们,还有他们的家人都去开荒种地去了,酒坊也正日日酿新酒,后山的养殖场也越发兴隆。
这一日早晨,负责养殖场的秋老爹去鸡圈里放鸡,结果惊恐地发现,有二十几只鸡已经躺在地上,不停地拉稀,还呕吐!
秋老爹的手在围栏上僵住了。
他养了四十年鸡,从年轻时候给地主家当长工起,鸡瘟见过,黄鼠狼叼鸡见过,母鸡不下蛋也见过。
但这样的——几十只鸡齐刷刷躺在地上,翅膀死沉沉地耷拉着,冠子紫黑紫黑的,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他没见过。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一只芦花鸡的嗉囊。
硬邦邦的,像吞了一块石头。鸡被他碰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哑的咕咕声,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秋老爹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他站起来,往饲料槽那边走。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
食槽旁边的地上,撒着几粒碎米。
米粒上沾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不像是麸皮,也不像是米糠。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
一股苦杏仁的味儿。
秋老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秋月!”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叉,“快!快去喊东家!把所有人都叫来!快去!秋生,快起看其他的!”
秋生正在鸭圈收鸭蛋,听见这声喊,篮子脱了手,鸭蛋差点碎一地。
他跑过来一看,脸刷地白了。
“这、这是——”
“有人下毒。”秋老爹的嘴唇哆嗦着,“有人往鸡食里下了毒。”
秋生撒腿就跑。
林若若正在面坊里看新一批面饼出炉。
赵长风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刚压好的面饼。
面饼的波浪纹压得均匀,厚度也刚好,炸出来金黄油亮。
和沈茂才签了契书之后,面坊的产量又提了一成,每天炸出来的面饼堆满了架子。她把面饼放回架子上,正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秋月一头撞进来,扶着门框,脸白得像纸。
“东家——鸡、鸡被投毒了!”
面坊里干活的人全都停了手。
林若若手里的面饼掉在了案板上。
“你说什么?”
“我爹说——有人往鸡食里下了毒。几十只鸡倒了,冠子全紫了!”
赵长风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林若若跟在后面。
后山养殖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甲字组和乙字组今天在后山开荒,听见消息全跑过来了。
男人们站在鸡圈外面,脸色一个比一个沉。女人们抱着孩子站得远一些,伸着脖子往里看,不敢出声。
秋老爹蹲在鸡圈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秋老爹。”
老头抬起头来。林若若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东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没看住。昨晚有人摸进来,往食槽里下了药——”
林若若走进鸡圈。
地上躺着二十三只鸡。
芦花鸡、三黄鸡、本地土鸡,全是一样的症状:鸡冠发紫,嘴角挂着涎水,有几只已经不动了,剩下的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咕咕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杏仁的腥气。
赵长风蹲下去,翻开一只鸡的眼皮。瞳孔散大了,眼睑内侧乌青乌青的。他掰开鸡嘴闻了闻,眉头拧紧了。
“苦杏仁。是拌了生杏仁磨的粉。”
他站起来,目光最后落在食槽边那几粒沾着黄色粉末的碎米上。
“昨天晚上关圈门的时候,食槽是干净的吗?”
秋老爹猛地抬起头:“干净的!我亲手刮干净的,刮了三遍。我怕槽底剩的料馊了,鸡吃了坏肚子。”
“那就没错了。有人半夜翻进来,把拌了药的米撒进了食槽。”
赵长风站起来,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不是冲着鸡来的。是冲着赵家来的。”
鸡圈外面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
如今甲字组和乙字组的人在这里生活幸福,赵家村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大家伙都过上好日子,全仰仗着赵家的生意!
这人敢坏赵家的生意,那就是要砸坏这么多人的饭碗!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气愤地窃窃私语。
林若若蹲在那二十三只鸡面前,一句话没说。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芦花鸡的羽毛。
芦花鸡是她开养殖场的时候第一批抱来的,秋老爹说这鸡肯下蛋,性子也好,从来不跟别的鸡打架。
现在它躺在她手底下,身体已经凉了半截。
她把那只鸡轻轻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干草堆上。然后又去抱第二只。
赵长风走过去,弯腰跟她一起抱。
两个人把二十三只鸡一只一只抱到干草堆上。七只已经死了。剩下的还在微微地喘气,但瞳孔已经散了。
林若若拿下赵长风腰间的水壶,给这些鸡挨个灌水。
灵泉水。
秋老爹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秋月秋生,你们来,给这些鸡,不论活的死的,都灌水,灌这个水壶里的水。”
“秋老爹。”林若若站起来,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昨晚关圈门之后,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老头使劲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睡得死。泥屋离鸡圈有十几步远,要是有人轻手轻脚的——”
“你睡在泥屋里?”
“是。我天天晚上都睡在那儿。”
林若若沉默了一瞬。
“从今天起,你不要睡泥屋了。”
秋老爹愣住了。
“泥屋离鸡圈太近,一个人睡在那儿,不安全。”
她转过身,看着鸡圈外面站着的那群男人,“从今天起,养殖场夜里派人轮值。两个人一班,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
甲字组的组长赵大柱站出来。
“林娘子,我来值头一班。”
“我也来。”乙字组的张环也站了出来。
林若若点了点头。
山根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嫂子,我在后山坡的草丛里找到的。”
是一个粗布缝的小口袋。
袋口敞着,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山根把袋子举起来,那股苦杏仁的味儿立刻散开了。
赵长风接过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袋子的布料是最便宜的粗麻布,针脚粗糙,缝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袋子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苦杏仁味儿,还有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气。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下毒的人,是个女人。”
鸡圈外面的人群骤然安静了。
“这袋子上的脂粉香,不是赵家村女人用的那种。赵家村的女人用皂角洗衣服,用桂花油梳头。这个香味——”他把袋子递给林若若,“你闻闻。”
林若若接过来,凑到鼻尖。
那股脂粉香很淡,被苦杏仁的味道盖了大半,但仔细辨认,还是能闻出来——是京城香粉铺子里卖的那种“玉兰香”,一两银子一盒。她在侯府那十六年,用的就是这个。
她的眼神变了。
“这香味我认得。永平侯府的人用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长风把袋子收好,目光从人群里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不用找了。”林若若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我知道是谁。”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手里的袋子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