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医院
医院，又是医院。
李善仪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子她进出了多少次医院。
数月前，她和医院最多的交集，还只是吴茹文固定的复检，她以为这辈子都会沉寂在梨城，也许有天再也记不起自己有过另一个名字，另一段人生。
但现在，一切都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了。
护士小姐询问她的来意，她报了路正给的病房号。
对方眼神有些疑虑，但没有多说，引她往前方的电梯上去。
李善仪进了电梯，干净得找不出一粒灰尘的电梯，镜面照出她苍白的脸。
这段日子过得焦头烂额，她没时间打理的头发又长了些许，到过肩的长度，披散着，和她黑色的大衣几乎融为一体。
她恍惚了一瞬，好像和某一时空的自己对上的视线。
多年前，她在这里失去了奶奶。
路正说，“你别哭了，莱茵就是国内最管用的吞钱机，既然这里的医生和设备都留不住的人，就是真的留不住了，你哭管什么用？好在你家那些人愿意给老太太花心事，我可听见他们在预定很大的阵仗，在她走得风风光光，郑家那些表面功夫虽然只是给活人看，也算是让她开心些了。”
那也算是安慰吗？
她叫路正走开，他不走，她在电梯下行的时候，转过去瞪着镜面里的自己，后背对着他。
那厮天生不会看人脸色，凑过来，问：“你别难过了，我一会带你去跳伞，保管你一跳就领略生死，再也不会难过了。”
路正根本不会安慰人，她非要让他气死。
他还觉得自己特别能够靠谱，信誓旦旦的，“我不会丢下你的，你放心好了。”
她被那些自认为暖心的安慰气得说不出话。
好在电梯门终于开了。
她快步往外走，一头撞进了顾寒声怀里。
他从公司赶来，西装外套还沾着烟味，她皱皱鼻子。
路正冷嗤：“顾大少爷，你有什么国家大事处理，来这么晚还不如别来了？”
“路爷爷正在林小姐家做客，拟定联姻事宜，路少爷作为当事人不去看一看？”
他目不斜视，顺口一句便请走了路正。
狂风刮过，路正便没了踪影。
她耳边总算清净，勉强对他笑笑。
只要她需要，他总能在的。手指用力抓住了他的袖子，对方轻声说：“想哭就哭吧，阿悦。我陪着你。”
镜面倒映着的女人眼眶泛红。
后来谈判的郑家人在聊着分割郑家奶奶的遗产，上一辈留下的除了江州几栋房子，其实也所剩无几了。
郑家这些长辈们素日都是不缺钱的作派，车子动辄上百万，名表名包，珠宝首饰也是紧跟潮流迭代，但，他们是不嫌钱多的。
气氛自丧葬礼过度到了财产分割，上一秒还和气融融，甚至为老人的离去而眼角带泪的脸孔倏忽变了，几句谈不拢的，便轰然闹了起来。
她在人群里挤来推去。
那只手准确的，将她从漩涡里拽了出来。
“你要留在这里吗？”
她摇摇头。
她不想，不想看着他们撕扯，不想要看着奶奶的房子被切割成一块块的利益，而顾寒声了然的说：“好。”
他带走了她，又在后来的某天里，带来一份房产。
奶奶常住的小院，他说，长辈们都讲道理，留下了属于你的一份。
那是郑宝悦的东西，但他为自己争取，她也曾经拥有过。
唯一不属于“曾经”，而是当下，直至未来的，只有顾寒声而已。
医院里安静极了，她拉开那扇门，耳朵边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她想象过床上他安静的睡着，想过他正好醒来，但此刻，医疗器械单调的、规律的低鸣声清晰可闻。
空气里只有属于消毒水的气味，干净整洁的床铺上，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