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中间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张木桌子。
新上任的后勤干事王德发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王德发三十出头，梳着个大背头，头发上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把茶缸往桌子上一顿，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铁皮喇叭。
“同志们，静一静！都静一静！”王德发打着官腔，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赵丽华的脸上停顿了一秒，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地上的军嫂们渐渐安静下来。
“这次春耕大生产，是军区党委下达的死命令。咱们家属院负责后山的那片荒地。经过后勤处连夜开会研究，已经把地块划分好了。现在我念到谁的名字，谁就上来领地契条子。”
王德发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盖了红印章的纸条，开始念名字。
“张桂花，家里五口人，分南坡一号地，两分半。”
“李秀兰，家里四口人，分南坡二号地，两分。”
“孙小梅，家里六口人，分东坡一号地，三分。”
被念到名字的军嫂们纷纷上前领条子。南坡和东坡的土质虽然算不上多肥沃，但好歹是平整的黄土地，只要肯下力气翻一翻，种点土豆白菜还是没问题的。
王德发念了十几个名字，手里的条子越来越少。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外围的林笙。
“下面，是特战团肖墨林团长家。”王德发提高嗓门，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大院，“肖团长家一共九口人，按规定，大人一分地，半大孩子半分地。总共分地四分半。”
说到这，王德发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分给肖团长家的地块是——北坡三号地！”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北坡三号地？我没听错吧！”张嫂子瞪大了眼睛，转头跟旁边的李嫂子嘀咕，“那地方能叫地吗？那就是个乱石滩啊！”
“可不是嘛！”李嫂子压低声音，满脸的同情，“听说当年打仗的时候，敌人在那块修过炮楼。后来炮楼被炸平了，地下全是大青石和水泥块。别说种庄稼了，连根野草都扎不进根。一铁锹下去，直接卷刃，弄不好还得震断手腕。”
“这王干事怎么分的地啊？肖团长家虽然人多，但肖团长去部队了，就剩林教官带着七个孩子。这四分半的石头地，让他们怎么翻？”
军嫂们议论纷纷，看向林笙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担忧。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赵丽华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乐开了花。她故意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林笙面前，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声音却大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哎哟，林教官，这北坡三号地可是块‘硬骨头’啊。不过也是，咱们大院里就属林教官本事最大，连省里大官的命都能救回来，这点农活肯定难不住你。”
赵丽华阴阳怪气地说着，眼神里满是挑衅，“要是换了别人，这四分半的石头地，就是干到明年开春也翻不完。到时候完不成任务，可是要在全军区大会上念检讨的。林教官这么要强的人，肯定不能丢这个脸，对吧？”
林笙看着赵丽华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地有问题。从王德发刚才看赵丽华的那个眼神，她就猜到这两人背地里勾结在一起了。
“赵丽华，你废话真多。”林笙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气急败坏，“地好地坏，那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那两分地就行了。”
说完，林笙直接迈步走到桌前。
王德发看着走过来的林笙，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但他想到赵丽华送的那两条大前门，又挺直了腰板。
“林教官，这是你们家的地契条子。”王德发把条子递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说，“这分地是按抓阄来的，绝对公平公正。北坡三号地虽然石头多了点，但面积给你们划得足足的。你们家孩子多，多干点也能锻炼锻炼。”
林笙没有接他的话茬，伸手抽走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红印章。
“王干事，这地我接了。”林笙看着王德发，眼神冷得像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既然分给我了，那这地里刨出什么东西，长出什么庄稼，就全归我们肖家。后勤处到时候别眼红。”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冷笑。那破石头地能刨出什么？刨出个鬼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要林教官能按时完成翻地任务，种出什么都归你们自己。”王德发打着哈哈。
林笙把条子揣进口袋，转身招呼七个孩子：“走，去地里看看。”
七个孩子立刻跟上。路过赵丽华身边时，二娃肖定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赵阿姨，根据杠杆原理和材料力学，再硬的石头也有它的受力薄弱点。”二娃语气平静得像个老学究，“你觉得难的事，在我们眼里，只是一道简单的物理题。你的智商，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赵丽华被一个七岁的孩子当众嘲讽智商，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四娃肖破敌停下脚步，手摸向腰间的军刺，眼神冷酷地盯着赵丽华：“你再骂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晚上去你家，把你家那台破电视机给砸了？”
赵丽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可是亲眼见过这几个小怪物的破坏力的。
“行了，跟她废什么话。”林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孩子们这才收回目光，跟着林笙往后山走去。
赵丽华看着林笙一家的背影，气得直咬牙。她转头招呼了几个平时爱看热闹的军嫂：“走！咱们也跟过去看看。我倒要看看，她林笙今天怎么把那块石头地给翻过来！”
后山北坡。
林笙带着孩子们顺着一条土路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条子上写的“三号地”。
一到地头，大娃肖安邦就把扛在肩膀上的大铁锹往地上一杵，皱起了眉头。
“娘，这哪是地啊，这简直是个采石场。”大娃指着前面说道。
眼前的这四分半地，确实惨不忍睹。
地面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裸露在外的大青石。小的有脸盆那么大，大的简直像个磨盘。石头和石头之间，夹杂着干硬的黄胶泥。因为常年没人打理，上面长满了带刺的野荆棘，根系深深地扎在石头缝里。
二娃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铁锤，对着地上的一块黄土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闷响，铁锤被弹开了，土块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
“娘，这土板结得太严重了。”二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加上地下可能有当年炮楼的水泥地基，普通的农具根本挖不动。如果强行用铁锹翻，不仅效率极低，而且工具损耗率会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七娃肖文渊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根据我的计算，如果靠人力把这四分半地里的石头全部清理干净，再把土翻松，按照普通成年男性的体力，至少需要连续工作三百六十个小时，也就是半个月。而且这还不算清理荆棘的时间。”
林笙听着孩子们的分析，脸色依然平静。她当然知道这活儿难干，但她更知道，自己这几个孩子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就在这时，赵丽华带着几个军嫂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一看到这块地的惨状，跟着来的几个军嫂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地没法种啊。”
“这王干事也太欺负人了，这分明是给人下套嘛。”
“林教官，要不你去找刘政委反映反映吧。这活儿真干不了。”
赵丽华却在一旁捂着嘴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哎哟，大家可别瞎操心。人家林教官可是神医，说不定拿几根银针往地里一扎，这石头就自己碎了呢。”赵丽华走到地头，用脚踢了踢一块大石头，“林笙，我看你还是趁早认输吧。现在去后勤处服个软，说不定王干事还能给你换块好点的地。要是硬撑着，到时候交不了差，连累了肖团长的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林笙闻言，压根没有理会。
被无视的赵丽华那张得意的脸僵住，讥讽道：“林笙，你别在这硬装了。你看看这块石头，少说也有三百斤。你家肖团长不在，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加上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你们要是能把这块石头搬走，我赵丽华今天就把这石头吃了！”
赵丽华指着地中央一块最大的青石，信誓旦旦地喊道。
林笙没搭理她，转头看向大娃，“老大。”
“在呢，娘。”大娃肖安邦把手里的大铁锹往旁边一扔，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骨头脆响。
“有人想吃石头，你满足她。”林笙淡淡地说。
“好嘞！”大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脱下外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随手扔给旁边的四娃。初春的天气还很冷，大娃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但随着他一用力，胳膊上和小小的脊背上，竟然鼓起了一块块结实的肌肉轮廓。
大娃迈着步子，直接走到了赵丽华指着的那块三百多斤的大青石面前。
他双腿微微分开，扎了个马步，两只小手直接抠住了大青石底部的缝隙。
与此同时，一直蹲在地头没说话的三娃肖知夏，突然闭上了眼睛。
她把耳朵贴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眉头微微皱起。在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哼哼声。这声音不是从大院传来的，而是从后山更深处的密林里传来的。
三娃的嘴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娘。”三娃突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清脆地说，“山里有朋友说，它们马上就要下来帮咱们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