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躺下就停住了。
翠花的呼吸不对。
她的呼吸短促,气息在喉咙口卡了一下才吐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赵大海的目光落在翠花的手上。
她的左拳攥的死紧,五根手指的骨节全部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眉头拧成一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上下颚的咬肌在微微鼓动。
这是在忍。
赵大海蹲下来,右手探向翠花的拳头,指尖碰到她手背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传了过来。
这股寒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
赵大海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叫醒她。
右眼微微眯起,一丝意念从锚定脚底的全身触觉中剥离出来。
灌入右眼视神经,靛蓝色只在瞳孔深处亮了极短的一闪,微观透视视野开启。
视线穿透了被子和翠花的棉衣,继续深入,越过皮肤、脂肪层和肋间肌。
心脏右侧。
那颗蓝色的源质锚点在他视野中跳动着。
上周他看到的时候,那颗光点只有针尖大,亮度微弱,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分辨。
现在它有绿豆大了。
亮度翻了近一倍,每一下跳动都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赵大海的目光没有从锚点上移开。
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锚点的边缘,顺着心肌纤维的纹理方向,有三条极细的蓝色丝线正在往外蔓延。
最长的一条已经沿着冠状动脉的分支爬了将近两厘米,末端还在以很慢的速度向前渗透。
丝线的颜色和他体内的源质一模一样。
蓝色的丝线向四周蔓延,交错分布。
赵大海收起竖瞳。
右眼恢复成布满血丝的黑瞳,月光映在里面,一点亮光都没有。
他没有站起来。
赵大海慢慢的坐到床沿上,两只手伸过去,把翠花攥的泛白的左拳整个包住。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地下室拼命压制暴走之后残存的体温。
热量顺着十根手指渗进去,一点一点的灌进翠花冰凉的骨节里。
翠花的眉头松了一下。
拳头没有完全打开,但指尖不再嵌着掌心了,呼吸也长了半拍,喉咙里那声滞住的气顺了过去。
赵大海就那么坐着,两只手包着她的拳头没有松开。
窗外海风呜呜的刮,后院的鸡笼里公鸡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着翠花的脸,月光打在她的颧骨上能看清睫毛的影子。
这张脸他闭着眼都画的出来,每一条纹路每一颗痣都刻在脑子里。
“蓝光入脑,疯而死之。”
八个字堵在嗓子眼,他咽了回去。
洋鬼子的两千吨大船能等,火山口底下的怪物也能等。
这个不能等。
凌晨四点,赵大海坐在床沿上。
月光从窗板缝隙里漏进来,刚好打在翠花的脸上。
翠花的眉头微微蹙着,上下颚的咬肌在睡梦中不自觉的鼓动,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赵大海的目光落在翠花攥紧的左拳上,停了三秒。
他没有再开竖瞳。
不需要了。
那三条蓝色的丝线沿着冠状动脉爬了两厘米的画面,已经刻死在赵大海的脑子里了。
这位海边汉子无声的起身,把夹克从椅背上拽下来套上。
防水布包着的陨石碎片塞进内侧口袋,石头贴着肋骨,跳了一拍。
他弯腰把翠花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动作很轻。
紫萱哼唧一下翻了个身,腿蜷了蜷,没醒。
红叶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似乎要抓东西。
赵大海把自己的枕头推过去顶住二姐的手背,红叶的指尖碰到枕头布面,攥住之后,呼吸重新拉长。
他退出卧室,光脚走过水泥地面,推开院门。
凤凰牌自行车靠在墙根,链条上有薄霜。
赵大海跨上去,用力把脚蹬子踩到了底。
链条声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发疼。
他弯着腰把车蹬得飞快。
镇东头。
三进大院的黑漆门柱在夜色里竖着两根粗柱子,两名穿军绿棉袄的警卫站在门口,枪口朝下,呼吸规律。
自行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两名警卫同时转头。
赵大海没有减速。
他从车上跨下来的时候,右脚踩在地面上,鞋底磨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警卫的手已经搭在枪机上了。
赵大海盯着左边那个警卫的眼睛,胸腔里的源质核心压了一拍。
源质只是微微一震。
那股东西从他胸口往外铺开,无声无息,带着冰冷沉闷的气息。
左边的警卫手腕抖了一下。
枪口偏了。
不是他想偏的,是手指不听话了。
呼吸被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在胸腔里,吸不上来也吐不出去。
右边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卫更惨,后背的汗直接湿了棉袄里子,两条腿重得抬不起来,想往前迈半步都做不到。
院子里一扇偏门从里面拉开,沈云台冲出来的时候,棉袄只套了一个袖子,另一只胳膊还露在外面。
沈云台认出了赵大海。
他脸上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赵先生?”
赵大海已经迈过了铁门槛,鞋底带着泥巴踩在院子里的青石砖上,声音发冷。
“带我去见你爷爷,今天加治一次。”
沈云台的嘴张了张,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想问为什么。
但赵大海的步子没停,那股压迫感也没收。
沈云台的后脊梁骨发凉,三十年桩功练出来的底子在这股压迫下完全撑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