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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离之终幕(一)

「许多年前————曾有一位老僧人去过潮音阁————」

罗烈听完了罗海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他已经猜到了罗海口中那位老僧人的身份。

一夜入定。

渡十世人生。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神游?

能够送出这等机缘造化的————自然只有传说中的禅师。

怪不得。

怪不得罗海能够凝道。

但凡登临阳神境者,谁不是大气运,大造化加身?

这小子许多年前便得到了禅师的一场神游馈赠————这或许便是沧浪道境最开始萌芽的契因。

「所以————」

罗烈缓了许久,沙哑问道:「这便是你站在梵音寺这一边的原因?」

「你错了。」

罗海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我站在梵音寺这边,并不是因为那位老僧人帮过我。而是因为————他让我看到离国的未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离国能够变得更好。」

「那场梦醒来之后。」

「我去了虞州,去了汴州。我沿著梦中的足迹,围著离国走了一圈————原来那场梦不是假的,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干州云州的纸迷金醉是真的。

崇州宁州的民不聊生————也是真的。

「父亲。」

罗海叹息问道:「倘若再过些年,举目破败,国将不国,那么这一刀宗————还会是你想要的一刀宗么?」

罗烈想要一刀宗强大。

但————

如果离国破败,落寞了。

那么一刀宗再强大,又有什么意义?

屹立在荒芜废墟之上的宗门,终究也会沦为废墟,在此期间,楼层堆砌越高,倾塌越是惨烈。

「我今夜至此,不是为了劝您收手。」

罗海道:「我希望您能透过迷雾,看清本质————大离,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

「你————」

罗烈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低估了罗海的决意,小觑了自己这儿子的道心。

倘若罗海以情相挟,以一刀宗未来大业为筹码,固然自己也会让步,也会妥协。

但心中那杆天秤,总归还是会受到动摇,会产生倾斜。

「明日起,我会向干州送出战书。」

罗海平静说道:「我会想办法进入皇城,刺杀太子。贼首若死,寇乱平定。」

「你疯了?」

罗烈顿时怒了。

「我没疯。」

罗海微笑说道:「总有些人要站出来的,不是么?您应该了解我吧?这件事,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我一定会做。」

是了————

以罗烈对罗海的了解。

这绝不是威胁。

「我不允许。」

罗烈眼神变了,变得冷厉并且决绝,虽是吐出了这般生硬的几个字,但他依旧控制住了怒火,缓缓坐了下来,坐在了罗海对面。

这么多年来。

二人好像从未在同一高度对坐,对谈。

此刻,父子平齐,平视。

这是一场平等的谈话,也是一场真挚的谈判。

「你既得了一场神游造化,那便该好好珍惜。」

罗烈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愿意接手一刀宗也好,不愿意也罢————爹都不拦著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爹。」

罗海陷入沉默。

他怎会不知罗烈要提出怎样的请求?

「你要好好活著。」

「」

罗烈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道:「入京刺杀太子,十死而无一生。莫说是你,即便是为父,也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九皇子和太子的这场斗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你这种刺杀,毫无意义,也无价值。」

干州皇城,乃是纳兰玄策大本营。

铁幕笼罩近百年。

这皇城之中,不知有多少受玄微术操纵的傀儡,不知有多少被纳兰玄策招募的强者,不知有多少早已埋布的大阵。

罗烈决不能看著自己的亲生儿子,担负这等风险!

「我可以退。」

罗海在良久沉默之后,给出了条件。

「您也要退。」

他伸出手,指了指天顶。

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罗烈退出太子阵营,要一刀宗脱离纳兰玄策的掌控范围。

在这场大战之中。

离国所有宗门,都没有选择「中立」的资格。

此刻退出,便只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

加入梵音寺阵营,支持九皇子。

「你————」

罗烈眼中流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虽斩了影子头颅,但今夜内庭这一切,终究还是能够解释,尚且存在斡旋余地的。

但罗海拒绝这种斡旋。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他要的是彻底斩断,是一刀两断「您可以慢慢想。」

罗海慢条斯理地说道:「无论最终是什么选择————我都陪著您。」

罗烈闭上双眼,沉闷痛苦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

要么,留在这里,见纳兰玄策一面。

要么————拂袖离去,一刀两断。

轰隆隆!

虚空破碎,雷鸣震颤。

两道身影,以肉身硬抗虚空洪流,在穹顶之上,以极快速度赶路。

因为已经暴露之故。

谢玄衣此刻根本不在意所谓的【铁幕】了。

纳兰玄策被困在干州,目前还无法与外界联系,【铁幕】即便捕捉到了自己气息,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

自己身旁,还有一个更被惦记的存在。

陈以雷法破碎虚空。

——

二人动用神通,从干州向悬北关掠去。一路上借用了好几座传送大阵,赶路速度奇快无比。

「咳咳————」

陈翀神色很不好看,痛苦沉闷地咳嗽了两声。

脸色难看,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受伤。

主要是————此次干州脱困,他又欠了谢玄衣一个人情。

他最讨厌欠人人情。

陈行事,有自己的规矩。

一码归一码。

孟克俭的血债,他要找谢玄衣偿还。

悬北关的恩情,他也要偿还。

原先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赶赴干州之前,他顾及恩情,未曾大打出手,也未曾对外泄密,算是勉强扯平了悬北关的出手之恩————现在他已不知该如何细算这些帐目了。

如果说,自己都欠谢玄衣一条命,那么老孟怎么办?

念及至此。

陈脸色便更加苍白。

他想到了悬北关传来的噩耗亟讯————

不仅仅老孟。

如今就连老杜,也离自己而去了。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世上他在乎的人,不过寥寥几个,如今一个接著一个,离自己而去。

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就当陈暗自神伤之际。

「杜允忠没有死。」

谢玄衣忽然开口,好像看穿了陈心思一般。

此言一出。

虚空顿时波动起来。

「你说什么?!」

陈先是怔了一瞬,而后浑身如遭雷击一般,不敢置信地望向身旁黑衣年轻剑仙。

「我说。」

谢玄衣神色平静。

他缓缓挪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复说道:「杜允忠,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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